那点微光,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在颜白眼底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他虚悬的手指终于落下,指腹轻轻压在尉迟宝琳滚烫的腕间。脉搏微弱,却带着一种濒死前特有的、紊乱的急促,像暴雨前最后几只慌乱的飞蛾,扑打着即将熄灭的灯罩。
腐臭的气息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和心头。但颜白仿佛闻不到,他的全部感官都凝聚在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搏动,以及系统光幕上不断刷新的、冰冷的数据流上。体温、心率、局部感染范围预估、多器官衰竭风险系数……每一项都在挑战着这个时代医学认知的极限。
营帐内的空气凝滞如胶。录事参军那句“交给你了”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木间萦绕,带着铁锈般的沉重。赵五肃立在一旁,手按刀柄,目光在颜白沉静的侧影和榻上气息奄奄的尉迟宝琳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而迅疾的马蹄声,不是一两匹,而是一小队。蹄铁敲击着营中夯实的土地,发出闷雷般的轰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直冲伤兵营而来。紧接着是勒马的嘶鸣、甲胄碰撞的铿锵,以及一个粗粝沙哑、饱含焦躁与怒意的吼声:
“人在哪儿?!宝琳公子在哪儿?!”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带进一股傍晚微凉的空气和浓重的尘土味。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身着明光铠的校尉大步闯入,他的铠甲上沾着新鲜的泥点,额角还有汗迹,显然是疾驰而至。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榻上的尉迟宝琳,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他转向帐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录事参军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
“王猛奉鄂国公令,前来探视公子!参军,公子伤势究竟如何?营中医官何在?为何还不施救?!”
他每问一句,身上的煞气便浓重一分。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息,与营中文吏或普通医官截然不同。
录事参军脸色更加凝重,上前一步,拱手道:“王校尉息怒。孙医官等已看过,言……公子伤重,毒已入腑,恐……恐难回天。”他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放屁!”王猛低吼一声,额上青筋跳动,“鄂国公的公子,岂能说没救就没救?!营中就没有别的法子?没有别的能人?!”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蹲在榻边、背对着他的颜白身上。“这人是谁?在做什么?”
颜白没有回头,他的手指依旧搭在尉迟宝琳腕间,仿佛身后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在心中快速计算着时间、风险、以及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成功率。系统光幕上,一个基于现有条件(简陋消毒、基础草药、无输血、无抗生素)的“极端风险手术推演方案”正在生成,存活率预估在3%到8%之间浮动,像风中残烛。
“这位是颜白,颜校尉。”录事参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此前……曾用奇法救治过腹伤士卒。”
“奇法?”王猛浓眉一挑,大步走到颜白身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能救公子?”
颜白缓缓收回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稳,甚至有些慢,与王猛的急躁形成鲜明对比。他转过身,迎上王猛那双因焦急和怀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个如烈火,一个似深潭。
“伤很重。”颜白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箭簇入体颇深,可能伤及肠腑。伤口溃烂化脓,高热不退,是典型的‘肠痈’之症,且已至危候。寻常汤药,效力难达病灶。”
“说这些废话作甚!”王猛不耐地打断,“我只问你,有没有办法?哪怕一丝希望!”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录事参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赵五握刀的手更紧了些。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颜白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很短,却又长得令人心焦。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拒绝,明哲保身,在这个医疗条件几近于无的时代,去挑战一个存活率不足一成的重伤,失败几乎是注定的。而失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尉迟敬德的雷霆之怒,意味着他刚刚在这个时代立足的、脆弱的根基彻底崩塌,甚至可能意味着死亡。
但……
他的目光掠过尉迟宝琳年轻却因痛苦和高热而扭曲的脸庞,掠过那被污浊布条包裹、却仍不断渗出黄绿色脓液的伤口。这是一个生命,一个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医者的本能,或者说,那来自另一个时代、浸透了“希波克拉底誓言”精神的灵魂烙印,在胸腔深处灼烧。
“有。”颜白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