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无声地漫过新立的栅栏,将那些森然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深。颜白站在阴影里,指尖的凉意并未散去,反而顺着血脉,渗入心底。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与呻吟填满的隔离区,转身,没入营房间更深的黑暗。
他没有回自己的帐篷。那里太安静,安静得容不下此刻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他走向白日里临时划出、靠近中军大帐的一顶小帐。这是尉迟敬德拨给他用作防疫指挥的所在,帐内简陋,只有一张矮几,几张草席,一盏孤灯。
掀帘入内,灯火如豆,在帐壁上投下他孤峭的身影。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匆忙议事留下的汗味与尘土气。颜白在矮几后坐下,袖中的令箭被取出,轻轻搁在粗糙的木案上。木质纹理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一点红色丝绦,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将意识沉入那片唯有他能见的蓝色光幕。光幕流转,关于“伤寒”、“痢疾”的条目闪烁着微光。白日里仓促提出的隔离、消毒、水源管理,只是框架。真正要遏制死亡,尤其是防止轻症病患因脱水而迅速转为重症乃至死亡,需要更具体的东西。
“口服补液盐……”他默念着这个现代医学中简单却救命的配方。氯化钠、氯化钾、碳酸氢钠、葡萄糖。在这个时代,除了盐和可能找到的粗糖,其余皆是天方夜谭。
但,并非没有替代。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虚划,调出关于“糖盐水”的简易制备方法。盐水补充钠和水分,糖分则能促进肠道对钠和水的吸收,虽远不及标准配方,但在极端条件下,已是救命稻草。关键在于比例,过浓加重腹泻,过淡则无效。
帐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隔离区断续的呻吟,还有巡夜士卒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潘折带着他挑选出来的那几十个恢复良好的士卒,正在执行第一次夜间巡查。这是对新建隔离区的第一次考验,也是对那些人心的第一次试探。
颜白睁开眼,目光落在矮几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白日煮沸后晾凉的清水,还有一小包粗盐,几块颜色暗沉、杂质颇多的“石蜜”。他取过另一个干净的陶碗,开始凭记忆和估算,尝试调配最简单的糖盐水。指尖捻起盐粒,感受着那粗糙的颗粒感,心中默默计算着分量。盐不能多,糖亦不能过。水要洁净,必须煮沸过。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需要全神贯注的过程。他仿佛又回到了实验室,只不过器皿简陋,条件苛刻,而窗外不是城市的霓虹,是唐代军营生死一线的黑夜。灯火将他低垂的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盐粒落入水中的细微声响,和陶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灯火剧烈摇曳。潘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呼吸急促,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校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颜白手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无需多问,潘折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出事了。
“慢慢说。”颜白的声音平静,将手中的陶碗轻轻放下。
潘折快步走近,单膝触地,声音又快又急:“属下带人巡至隔离区西侧栅栏,那里靠近一片灌木丛,光线最暗。发现……发现栅栏底部有新翻的泥土,两根木桩之间的绳索有被用力拉扯、磨损的痕迹,像是有人从底下钻过或翻越!”
颜白的心猛地一沉。栅栏才立起不到两个时辰。
“还有,”潘折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按您吩咐,我们暗中清点了已送入隔离区的病患人数。少了……少了一个。是左营第三队的士卒,叫李二狗,白日送进来时只是发热、轻微腹痛,尚能自己走动。”
李二狗。这个名字颜白有印象,白日里登记时,是个很年轻的士卒,眼神里满是恐惧,不断哀求不要把他和那些重症的人放在一起。
而左营第三队……队正,正是王五。
白日里王五那异常的眼神,那瞬间的躲闪,此刻如同淬毒的针,刺入颜白的脑海。不是简单的恐惧或抵触,那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王五的营帐在何处?”颜白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
“左营东侧,靠近马厩,单独一顶小帐。”潘折立刻回答,“校尉,您怀疑……”
“不是怀疑。”颜白打断他,将令箭重新纳入袖中,“是确认。带路,不要惊动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