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合拢,将外间渐起的声浪隔绝成模糊的背景。室内,铜灯的光晕依旧稳定,药液滴答的节奏如故,秦琼的呼吸平稳悠长。但颜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扇门关得住声音,却关不住消息,更关不住随之而来的、汹涌的人情与目光。
他重新在矮凳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目光落在秦琼脸上。将军的眉头又舒展开,似乎刚才那短暂的清醒耗尽了力气,重新沉入修复身体的深度睡眠。潘折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掉落的灯盏,用布巾擦拭泼洒的灯油,动作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时不时抬眼看向榻上,仿佛要确认那苏醒并非幻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却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张力拉扯着,变得粘稠。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紧接着,是尉迟宝琳压低了嗓音、却难掩激动的通报:“颜兄,阿耶他们来了!”
颜白起身,对潘折递了个眼色。潘折会意,立刻站到榻边,做出随时照看的姿态。颜白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已站了四五条彪形大汉。为首一人,正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深青色常服,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悍烈之气,依旧扑面而来。他身后,站着程咬金、段志玄等数位与秦琼交情深厚的武将,个个面色激动,眼神热切。廊下空间本不算狭小,但被这几条汉子一站,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尉迟敬德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颜白肩头,投向室内榻上。当他看到秦琼平静的睡容,听到那平稳的呼吸声时,这位以勇猛刚烈著称的名将,眼眶竟瞬间红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猛地转身,面向颜白。
没有任何言语,尉迟敬德抱拳,躬身,对着颜白深深一揖到底。他的动作毫无花哨,甚至带着武人特有的笨拙郑重,但那弯下的腰背,那低垂的头颅,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颜校尉!”尉迟敬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如铁石相击,“此恩,重于泰山!尉迟敬德,代叔宝,代我等这些与他同生共死的老兄弟,拜谢先生救命之恩!此后但有所需,尉迟府上下,绝无二话!”
他身后的程咬金等人,也齐齐抱拳躬身。程咬金嗓门本就洪亮,此刻虽压着,依旧震得廊下嗡嗡作响:“好小子!真把老秦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俺老程服了!往后在长安城,谁敢跟你过不去,先问问俺手里的斧头答不答应!”
段志玄稍沉稳些,也感慨道:“某等闻讯,皆不敢信。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世间真有起死回生之术。颜校尉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实乃……国之祥瑞。”
面对这些功勋赫赫、杀伐决断的当朝名将如此郑重的感谢,颜白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升起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感受。他侧身避开尉迟敬德的大礼,拱手还礼,声音平静清晰:“诸位国公、将军言重了。颜白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翼国公能醒,一则是他自身根基深厚,意志坚韧;二则,也是天佑大唐,不忍折此栋梁。颜白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实不敢当如此大礼。”
他的谦逊并非虚伪。现代医学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深知治疗的成功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医者只是其中一环。但在这时代,在几乎被判了死刑的秦琼身上创造出“奇迹”,他这份冷静,在尉迟敬德等人眼中,却成了真正高人才有的风范——不居功,不自傲,心思全在病人身上。
尉迟敬德直起身,看向颜白的目光更加不同。那里面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颜校尉过谦了。若非你,换作任何人,叔宝此番……”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急切问道,“叔宝现在情形如何?可能进去看看?我等保证绝不喧哗!”
其他几人也眼巴巴地看着颜白。
颜白理解他们的心情,却必须坚持原则。他微微侧身,让开些许视线,能让众人看到室内榻上秦琼安稳的轮廓,但身体依旧挡在门口,态度温和却坚定:“翼国公方才短暂清醒片刻,饮了少许温水,此刻又睡下了。他腑脏重伤初稳,元气大损,最需要的便是绝对静养,以蓄养生机。此刻进去,人多气息杂,难免惊扰。还请诸位国公体谅。”
他顿了顿,见几人脸上露出失望却理解的神色,继续清晰叮嘱:“接下来数日尤为关键。饮食需极其清淡,由流质渐次增加,万不可急于进补。创口引流仍需观察,防止二次感染。情绪亦需平稳,大喜大悲皆于恢复不利。颜白会与潘折轮流值守,密切留意。”
这番话条理分明,将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既体现了对病人的负责,也给了这些关心则乱的武将们明确的指引。程咬金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得,听大夫的!老秦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对吧,敬德?”
尉迟敬德重重点头,对颜白道:“一切但凭颜校尉安排。府中上下,包括某在内,皆听你调遣。需要什么药材、用物,只管开口,尉迟府没有的,某去宫里求!”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等于将秦琼后续的康复完全托付给了颜白,这份信任,已然毫无保留。
颜白能感受到肩头责任的重量,也清晰意识到,自己通过救治秦琼,已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深深嵌入了大唐军方最核心的圈子。这些将领的感激和认同,是比任何赏赐都更宝贵的资本,但也意味着,从此他将被置于更明亮的聚光灯下,一言一行,都会引来更多的关注,乃至……审视。
“多谢鄂国公信任。”颜白再次拱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维持此处清净。翼国公若能安稳度过接下来三五日,恢复之势便可确立。届时,再请诸位探视不迟。”
尉迟敬德等人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颜白所言在理。又隔着门缝看了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颜白和尉迟宝琳劝着,暂时离开了内院,往前厅叙话。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尉迟宝琳没有跟着父亲离开,他留了下来,看着颜白,眼睛亮得惊人,忽然用力拍了拍颜白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那眼神里的信赖与亲近,已近乎兄弟。
颜白对他微微点头,转身准备回屋。就在这时,前院方向隐约又传来一些动静,似乎又有新的访客到来,被尉迟敬德等人拦在了前厅。声音隐约飘来,带着惊叹、询问,还有“颜圣手”之类的称呼。
潘折在门内小声问:“师父,好像又有人来?”
颜白站在廊下,听着那隐约的喧嚷,望着庭院中开始西斜的日光,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救活秦琼的欣慰尚未散去,一种新的、微妙的疲惫感,混杂着被巨大声望骤然包围的警醒,悄然漫上心头。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沉静专注,如同深潭。
“不必理会。”他轻声对潘折道,也像是对自己说,“我们的职责在屋里。外面的事,自有鄂国公他们应对。”
说完,他推门而入,将逐渐沸腾的声名与关注,再次关在门外。室内,药液滴答,生命细流,无声流淌。这才是他此刻唯一需要守护的世界。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出一方宁静。而门外的长安,关于“颜圣手”的传奇,正以前厅为中心,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不可阻挡地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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