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去后的黎明,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灰色抹布,沉重地压在森林上空。
空气里,血腥、焦臭和湿土的气味拧成一股,顽固地钻进陆昭的鼻腔。
他背靠冰冷的岩壁,一夜未眠。
疲惫感如同浪潮,一波波冲刷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手中的石矛尖端崩裂,凝固的黑血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洞穴深处,哼哼哈哈两只熊崽终于从惊恐中沉沉睡去,呼吸声细微而均匀。
母熊没有休息。
它山丘般的身躯在狼尸间移动,巨大的鼻头挨个嗅探,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最后,它停在那头被它亲手轰碎头颅的老狼尸体旁。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宣示胜利的、沉闷的咕噜。
然后,它转过身,走向陆昭。
陆昭的肌肉瞬间绞紧。
握着石矛的手指因过度用力,骨节已然发白。
战斗结束了。
联盟,是否也随之瓦解?
他猜不透这头巨兽的想法,它会不会认为自己这个外来者,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母熊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昭的心跳上。
它在他面前停下。
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吞没,那股纯粹的质量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它缓缓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
湿润的、带着血腥与硝烟气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陆昭的脸。
陆昭没动。
他迎着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眼眸,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预想中的獠牙没有出现。
那颗巨大的头颅,只是轻轻地,用一种与它体型全然不符的温和,蹭了蹭陆昭的肩膀。
粗硬的毛发擦过破烂的衣物,传来一阵磨砂般的触感。
紧接着,它用头颅又轻轻拱了拱他。
那是在示意他站起来。
陆昭怔住了。
这个动作里,没有威胁,没有命令。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引导。
他迟疑着,用石矛支撑身体,艰难站起。
右腿的伤在昨夜的剧烈活动中再次发出抗议,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钻心的酸痛。
母熊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在旁等待。
见他站稳,它便转过身,向森林深处走去。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低沉的呼噜。
意思很明确。
跟上。
陆昭没有选择。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头巨兽要带他去哪,但他明白,拒绝的后果他无法承担。
这既是一场信任的考验,也是一种无法违抗的召唤。
它们穿过昨夜的战场,绕过溪流,走向一片陆昭从未踏足过的幽深密林。
这里的树木更加古老,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母熊走在前面,它庞大的身躯就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陆昭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气味。
硫磺混杂着湿润泥土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母熊在一面被墨绿色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前停下。
它用前掌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裂缝。
一股明显的热气,从裂缝中扑面而来。
母熊回头看了陆昭一眼,率先挤了进去。
陆昭犹豫了片刻。
未知,总是与危险相伴。
但他看着那幽深的裂缝,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垢与凝固的血迹,最终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裂缝后的世界,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阴暗的洞穴,而是一处半露天的地穴。
头顶是交错的岩石,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天窗,阳光从中投下,形成一束宛如实质的圣洁光柱。
地穴中央,是一汪不过三丈见方的水潭。
水面正氤氲着袅袅的白汽。
空气中的暖意与硫磺味,正是源于此地。
一处天然的温泉。
母熊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水中,舒坦地趴在池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