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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墅写的字是个“劉”字。是中规中矩的楷体。不过，最后一笔拉的很长，收笔也很重，但没有弯钩。
“好字。”东方晷伸伸大拇指，嘿嘿一笑，“老同学，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可不是你平常写的仿宋体啊。”虽然和柳墅不算深交，但他知道柳墅写的是仿宋体。因为柳墅的专业是建筑工程的。而工程图样是工程界的技术语言，统一的标准常用的汉字字体就是仿宋体。还有，……
“老同学，看仔细了？”柳墅点点茶几上的水字。“这是楷体。”
“俺知道。不过，你这最后一笔可是个败笔啊！”东方晷点点柳墅，“这可不像你这个重大高才生……”其实，柳墅蘸着水写下最后一笔，东方晷就看出来了，柳墅是有意的。这字体，特别是最后这一笔，他很熟悉。确切地说柳墅这是模仿着一个人写的字。可是，他不能点破，只能点到为止。
“这，很有个性是吧？”柳墅瞅一眼东方晷，淡淡一笑，“这是俺小舅写的。”
“你小舅?”东方晷诙谐地一笑，“这么说，你小舅应该是个扛大刀的吧？”
“老同学，你行啊。看来，不光会把脉看病，还会测字算命？”柳墅哈哈大笑。
“柳站长，你也太抬举老同学了。”东方晷摆摆手，淡淡一笑，“测字我可不会。不过，我可听说有那么一句话，字如其人嘛。”
“老同学，你会不会测字，无所谓。”柳墅呵呵一笑，“不过，还真让你说着了。俺小舅早先就习武，耍过大刀，后来在19路军还参加过喜峰口抗战。只是，现在老了，只能回到老家当个教书匠喽。”
“那太可惜喽。”东方晷长叹口气。嘴上这么说，心里暗自思忖。
其实，柳墅口中说的小舅，东方晷不光认识，而且很熟。
三年前东方晷在老家布镇参加土改，他的入党介绍人区委书记就姓刘。
刘书记就是布镇西街人，打小习武，上过几年私塾，还参加过天门会。后来参加了喜峰口抗战，再后来……
这些都是刘书记亲口说的。
东方晷下意识地瞅瞅柳墅。他想不到刘书记竟然是柳墅的小舅？虽然和柳墅是老同学，虽然当年柳墅曾经报信救过他和慕容冬梅，虽然在师部共事半年中，他也有意无意地接触观察过柳墅。但是，他也不敢断定柳墅到底是红是白。现在，柳墅突然提起刘书记，他不得不慎重……
“老同学，请喝茶。”柳墅指指茶几上刚沏好的茶，苦笑，“老同学，这是前些日子别人送的，说是正宗的峨眉雪茶。”
“峨眉雪茶，那可是名茶啊。”东方晷爱喝茶。一直喝的是家里祖传的当归茶。不过，参加革命后就喝的杂了，逮着什么喝什么。特别是在师部这半年，虽然喝的还是从家带的当归茶，但见过喝过的名茶不下几十种。其中大多都是别人送给潘师长的，当然也有他给别人看病的回报。
“来，老同学，你老兄品茶是行家，品品，这峨眉雪茶，咋样？”柳墅嘿嘿一笑，“不会是冒牌货吧？”柳墅特意把峨眉雪茶四个字说的很重。
“既然柳兄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东方晷缓缓端起茶碗，掀开茶盖。
茶碗里茶水很少。只有三分之一。茶水很浓，但没有茶叶。
一股久违的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东方晷下意识地瞅瞅柳墅。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口，含在口中，许久才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
那是他到布镇的第一天。
本来县里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可半道上马车坏了，东方晷只好和几个工作队的同事步行走了几十里山路，等到了布镇区公所，已经是快晌午了。
东方晷一进院，看见柴火圪落门口有口水缸，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半瓢就要喝。
“后生家。生水可喝不得。”有人粗喉咙大嗓子喊。
东方晷回头瞅见堂屋出来一个花白头老头。看上去有五十来岁，紫铜色脸膛上满是皱纹，下巴留着一缕花白的胡子；中等个，精瘦，虽然穿着军服，但没有带帽子，胳膊上带着蓝底白花的袖套，肩膀上还耷拉着一条新格展展的土布手巾[注：1]。乍一看不是个伙夫就是个打杂的。
“大叔，不碍事的。”东方晷渴的嗓子冒烟。以前在家时老娘从不叫他喝生水，喝的都是当归茶，参加革命这几个月，别说喝茶，能喝上白开水就算烧高香了。他已经习惯了喝生水。
“那可不中。”老头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一把夺下东方晷手里的舀瓢。上下瞅瞅东方晷，哈哈大笑，“后生家，你就是张玉清，张队长吧。”
“大叔，你知道俺……？”东方晷有些惊诧。虽然他祖籍就是布镇冯村的，但他长这么大，这是头回回来老家。还有……
“行了。咱回头再说。”老头摆摆手，回头朝屋里喊，“二狗蛋，赶紧叫大伙出来外面，屋里阴着呐，可不敢中了阴。”
“……”东方晷心里热乎乎的。虽然他没有回来过老家，但老娘给他讲过，青州人性格直爽，但心细实在，待人掏心掏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