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年,秋,松江府南汇盐场。
残阳如血,将盐田里浑浊的卤水映照成一片暗红。海风裹挟着咸腥与腐朽的气息,吹过那座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灶台上,一口生锈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里的卤水已经熬煮了近两个时辰,水分蒸发后,锅底结着一层灰黄色、掺杂着黑色杂质的盐块。盐块表面泛着苦涩的结晶,像是久病之人脸上的脓疮。
“少东家,这、这是最后一口锅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盐工,脸上沟壑纵横,双手布满了盐渍腐蚀的裂纹。他叫张石,盐场的人都叫他老张头,是罗家盐场仅存的七名盐工中年纪最大、也是手艺最好的。
可他此刻佝偻着背,声音都在发颤。
“灶里的柴,只够烧到明天晌午。盐田那边……最后一塘卤水已经见底了。”
茅屋里,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眼。
头痛欲裂。
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二十一世纪的化学实验室,烧杯试管,分子结构图,论文答辩……紧接着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大明洪武年间,松江府罗家,祖传盐场,父母早亡,家道中落……
“呃……”
罗毅,或者说,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现代灵魂,捂住了额头。
穿越了。
而且是地狱开局。
这具身体的原主,罗家的少东家,三天前被盐课司的小吏王五带人上门催逼“盐税延纳罚款”,争执间推搡倒地,后脑磕在门槛上。挣扎了三日,昨夜终于断气。
正好,让在实验室熬夜猝死的现代化工硕士罗毅占了身子。
“少东家!您醒了?”老张头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这盐场……”
罗毅挣扎着坐起身。
他环顾四周:茅草为顶,土墙斑驳,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缺腿的木桌,用石块垫着。墙角堆着几袋粗盐,那是盐场最后的存货,但品质差得可怜,别说贩卖了,连盐工自己都不愿吃。
记忆融合中,他迅速理清了现状:
困境一:资金枯竭。
原主父母三年前病故,留下这间祖传盐场。但当时盐场已因工艺落后、出盐品质差而日渐萧条。原主是个只会念几句“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不善经营,三年下来,不仅赔光了家中积蓄,还欠下了盐课司三十两银子的“欠税罚款”。
困境二:市场垄断。
松江府最大的盐商姓钱,人称“钱阎王”。此人勾结官府,垄断了本地的盐引和销售渠道。南汇盐场这种小作坊,要么将粗盐低价卖给钱家,要么就只能烂在手里。可钱阎王的收购价,低到连成本都收不回。
困境三:人力流失。
鼎盛时,罗家盐场有盐工四十余人。如今,除了老张头,只剩下六个老弱病残。年轻力壮的要么投了别家盐场,要么干脆做了流民。
困境四:官府催逼。
盐课司小吏王五,昨日撂下话:“三天之内,要么交齐三十两银子,要么拿盐场的地契抵债!”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