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神京城天穹如墨,铅云低垂。
滚滚雷音自九天之上碾过,沉闷的轰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一场秋日罕见的狂暴雷雨,未有任何征兆,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连成一片水幕,似要将这座巍峨帝都千百年积攒的腐朽与污浊,冲刷得一干二净。
西山大营。
帅帐之外,三千道身影已集结完毕。
大雪龙骑。
无一人言语,无一骑嘶鸣。
没有出征前那套繁琐的誓师大会,更没有那碗聊以慰藉的壮行烈酒。
甚至,为了极致的隐蔽,除了帅帐门口两盏防风马灯,整个营地再无多余的火光。
三千骑士,身披素白战袍,内衬百炼银甲,在泼墨般浓稠的雨夜里,静默得宛如一片从九幽之地拔地而起的雕塑群。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盔檐流淌而下,在下颌处汇成水线,却无一人伸手擦拭。
他们只是沉默着,任由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与雨点击打在甲胄上的“噼啪”声,交织成这出征前唯一的序曲。
这支军队的魂,只在一人身上。
贾玚。
他跨坐于那头体型庞大到近乎妖异的庚金白虎背上,身形与这头洪荒凶兽几乎融为一体。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甲胄上的血污——那是方才当着全军之面,亲手拧断一名通风报信者脖颈时溅上的。
他没有擦。
他要让这股血腥味,成为此行最浓烈的印记。
他要让所有人记住,背叛的下场。
目光扫过面前那三千张在黑暗中轮廓坚毅的脸庞,他们眼神中的狂热与信赖,是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靠的锁链。
这些人,是他在西山大营一手筛选、锤炼出的精锐。
是只属于他贾玚的,刀。
皇帝想借北莽的刀杀他?
可笑。
皇帝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早已成了贾玚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他斩开了通往无上权柄的一切枷锁。
那道所谓的“征北先锋”圣旨,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自此,天高海阔。
“出发。”
贾玚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钻进每一个骑士的耳朵里。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动员。
这两个字,就是军令。
三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在各自伍长的手势下,悄无声息地调转马头,汇成一条奔腾的白色幽灵长河,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茫茫雨幕之中。
这支死亡之师,并未直接向北。
它的第一个目标,是神京城。
……
子时。
神京北门,玄武门。
巍峨的城墙在电闪雷鸣间,投下狰狞的巨大阴影。
城门早已紧闭,吊桥高悬。
守城的士卒们早已被这鬼天气折磨得没了脾气,一个个缩在门楼里,围着一盆炭火打盹避雨,赌咒发誓,咒骂着这该死的秋雷。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脚下,那平日里足以让任何军队望而生畏的城墙根处,一条白色的洪流,正无声地停滞。
三千骑,在雨中静立。
贾玚驱使着白虎,独自上前几步。
他抬头。
目光穿透雨帘,落在那高达十几丈,代表着大景皇权、代表着不可一世的城墙之上。
那冰冷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尊崇。
只有一丝睥睨天下,视万物为刍狗的狂傲。
这堵墙,困住了太多人。
也包括曾经的他。
但从今夜起,它再也困不住了。
“拿笔来。”
他淡漠开口。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双手呈上的,却不是笔。
而是一块布。
一块被鲜血浸透,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水的白布。
那血,来自今日祭旗时斩杀的那名奸细。
温热的心头血。
贾玚看都未看,直接将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按入那块血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