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通武侯府。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那一声为了大秦万民而发的哽咽呐喊，余音似乎还未散尽。
但王翦府邸的氛围，却已然从那日的激荡狂喜，沉淀为一种冰冷至极的肃杀。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如今紧闭。
门前站立的不再是寻常的迎宾家仆，而是一队队身披玄甲、手按剑柄的王家精锐。他们目光如铁，气息沉凝，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让咸阳城最顽劣的游侠儿，路过此地时都得绕着走。
府内，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所有参与过曲辕犁制造与试用的农夫、工匠，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都被“请”到了庄园后院的一处独立院落中。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周围看守的甲士，眼神比冬日的刀锋还要冷。
封锁。
彻底的封锁。
王翦用最铁血的手段，将那个能够颠覆天下的秘密，死死地锁在了这座府邸之内。
他很清楚，从他将孙儿赵煦拥入怀中，立下那个惊世骇俗誓言的瞬间起，他王家，就已经走在了一根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
脚下，是万劫不复。
前方，是九五至尊。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王翦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但他紧绷的下颚线条，与放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都昭示着这位老将军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没去大营。
甚至连朝会都告了病假。
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了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不远处，一片专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摆开了一列小号的兵器架。
赵煦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小劲装，正学着家将的模样，费力地挥舞着一柄专门为他削制的木剑。
“嘿！”
“哈！”
稚嫩的童音，配上那有模有样却又软绵无力的招式，本该是令人忍俊不禁的画面。
可在王翦眼中，这每一记劈砍，每一次突刺，都仿佛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韵律。
那不是在玩闹。
那是在熟悉力量。
这个念头让王翦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自那日之后，他再也无法用看待寻常孩童的眼光去看待赵煦。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王翦眼中都被赋予了无数层深意。
他指着蚂蚁说回家，王翦看到的是“民心所向，天下归一”。
他用泥巴捏出奇怪的形状，王翦看到的是“山川舆图，尽在掌中”。
疯了。
王翦知道自己有点疯了。
可他愿意为了这个疯狂的念头，赌上王家累世的功勋，以及全族人的性命！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名家将快步走到王翦身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禀报。
“侯爷，中车府令赵高，前来拜府。”
赵高？
王翦微阖的双眼骤然睁开，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肌肉瞬间绷紧。
这个阉人，内侍出身，却凭着一双利眼和一颗玲珑心，深得始皇帝信任，如今执掌中车府令，名为皇帝近侍，实则权柄滔天，是罗网组织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他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方士卢生引发的清洗风波刚刚平息，咸阳城里人人自危，这家伙不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跑到自己府上来做什么？
王翦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陛下最近对王家的态度，确实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亲近。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就是怀里这个“远亲”孙儿。
赵高，是来为陛下探路的？还是……他自己嗅到了什么？
“让他进来。”
王翦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眼底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看看这只黄鼠狼，想给老夫拜个什么年。”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庭院的月亮门处。
来人面白无须，身形瘦长，穿着一身精致的内官官服，脸上堆着一层厚厚的、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容。
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哎呀，老将军！咱家来看您了！”
赵高人未至，那尖细阴柔的嗓音已经先飘了过来，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他一进院子，目光便飞快地扫了一圈。
当他看到那些肃立在角落里，气息彪悍的甲士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堆叠出了无数道褶子。
“听说老将军最近身体抱恙，咱家这心里一直惦念着。这不，特意从宫中药库里，为您求了几支上好的人参，给您送来补补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内侍将一个精致的锦盒奉上。
王翦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早就命人将那架惊世骇俗的曲辕犁拆解，锁进了最深处的地下密室，连带着所有图纸都付之一炬，烧成了灰烬。
这个院子，现在除了肃杀之气，什么都看不出来。
“赵府令有心了。”
王翦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老夫这把骨头，硬朗得很。就是家里添了个小孙子，顽劣不堪，整日里闹腾，不得不亲自看着，免得他拆了老夫的房子。”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故意的慵懒与不耐烦，仿佛真的只是个被孙辈缠住的普通老人。
赵高何等人物，立刻顺着王翦的话头，将目光投向了兵器架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那孩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小劲装，衬得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灵气。
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孩童！
这就是那个让陛下龙颜大悦，亲自赐名“煦”的孩子？
赵高那双习惯了在阴影中视物的眼睛，仿佛毒蛇的信子，试图透过这副完美的皮囊，窥探到其下隐藏的秘密。
他感觉到了。
一种让他心脏莫名发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