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间破败的茅屋里出来,赵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屋内的最后一丝暖意被彻底隔绝,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刀子般的冰屑,刮在脸上,留下一道道刺痛的红痕。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面被烧毁的战旗,那个失去双腿、在寒冷中蜷缩颤抖的老兵,那双浑浊却在看到他时骤然亮起的眼睛……一幕一幕,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灼烧。
沉重的愧疚感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几乎要将他这副稚嫩的躯壳彻底压垮。
顿弱跟在他身后,黑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小公子紧锁的眉头和那双通红的眼眶,周身森然的气息都收敛了几分。
这位黑冰台的统领,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此刻却也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涩。
“小公子,陛下拨下的钱粮已在路上。”
顿弱压低了声音,试图安慰。
“很快就能送到。”
赵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够。”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决,几乎要被风吹散。
赵煦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被大雪掩埋的、绝望的村庄。一排排茅屋歪歪斜斜,屋顶的积雪压得房梁都在呻吟。
“钱粮能买来炭,但买不来尊严。”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而且如今咸阳炭价飞涨,这点钱,够他们烧几天?”
“烧完了呢?继续拆房子,继续烧战旗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顿弱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因为小公子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就在这时,赵煦的视线猛然定格。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落在村口那个早已废弃的铁匠铺旁。
那里,堆着一座黑漆漆的小山。
山体的大半被皑皑白雪覆盖,只露出一些嶙峋的、泛着奇异油光的黑色棱角。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天地间,与周围的苍白格格不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孤寂。
“那是什么?”
赵煦伸出小手,指向那堆黑色的石头。
他身旁,一位在刚才的茅屋里没敢作声、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浊的独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混杂着畏惧与嫌恶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对着赵煦躬了躬身。
“回小公子,那是‘石涅’,附近山上挖出来的。”
“早先铁匠铺还在的时候,想着能不能用它来打铁,可……但这东西邪门得很。”
“邪门?”
赵煦的眉梢微微一挑。
“是啊。”
老兵提起这事,身体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
“这东西点着了,火头是真大,比最好的木炭还旺。但是,那烟……那烟有毒!”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禁忌的传说。
“烟又浓又呛,闻久了就头晕、想吐。咱们村的老李头,就是前年冬天,实在冻得受不了,贪那点暖和,关着门窗在屋里烧这个……”
老兵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独眼中满是悲伤与后怕。
“结果……结果第二天,人就再也没醒过来。身子还是温的,就是叫不应了。”
“从那以后,谁还敢用这玩意儿啊!这石头,是吃人的!大家宁愿活活冻死,也不敢再碰它一下。”
石涅?
燃烧火旺?
烟有毒?
闻之头晕恶心,封闭环境内会导致死亡?
一瞬间,无数个词条在赵煦的脑中炸开!
他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电流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座黑色的小山冲了过去。
积雪很深,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浑然不顾,小小的身躯在雪地里奋力前行。
“小公子!”
顿弱大惊,立刻跟了上去。
赵煦冲到那堆黑石前,根本不在意上面覆盖的积雪和污泥,直接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抓住了一块暴露在外的、棱角分明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