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心谷的意外，像一块投入平静水塘的石头，在外门底层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阵法核心受损，幻阵局部失效，考核被迫中断。最终，此次“问心路”的成绩评定变得有些含糊其辞。大多数弟子凭借中断前的表现获得了或合格或待定的评价，但对于江不卷这个“疑似”导致阵法故障的源头，几位监考长老的意见却产生了微妙的分歧。
观测台上，争论声低低回荡。
“此子心性古怪，言行荒诞，竟致阵法过载，实乃不祥！”一位面容古板的长老皱眉道，“依我看，应直接取消其资格，逐出宗门，以免再生事端。”
“不妥。”孙长老捻须沉吟，“问心路阵法运行数百年，从未出过如此纰漏。此子虽言辞……特立独行，却未必是故意破坏。况且，司徒师弟先前已点名留他。”
提到“司徒师弟”，几位长老神色都有些复杂。那位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不拘一格的酒糟鼻师叔（祖），在宗门内辈分颇高，却从不管事，只挂个闲职。他难得开口留人，若直接驳回，面子上须不好看。
“但司徒师叔也只是随口一提，未必真放在心上。”古板长老坚持。
“可阵法过载确因此子而起，总需有个说法。”另一长老接口。
就在争执不下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吵什么呢？不就是个阵法年久失修，自个儿闹脾气崩了嘛，赖小孩子头上，你们也好意思？”
众人回头，只见司徒躺不知何时斜倚在观测台门口，道袍依旧油腻，手里还拎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酒葫芦，正往嘴里灌了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司徒师弟/师叔！”几位长老连忙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无奈。
“行了行了。”司徒躺摆摆手，晃晃悠悠走到水镜前，眯眼看了看里面那个正无聊地蹲在台阶上数蚂蚁的江不卷，“这小子，我看挺好。心思‘干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问心路问的是啥？道心！他那道心，虽然听起来不上台面，但贵在真实，不掺假。这年头，找个这么‘实诚’的苗子，不容易。”
他顿了顿，红鼻子耸动两下，像是在闻什么：“况且，你们不觉得，他那‘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劲儿，跟我‘闲云峰’一脉，有那么点儿……缘分吗？”
闲云峰！
几位长老闻言，脸色更加精彩。闲云峰在玄天宗是个特殊存在，名义上是三十六主峰之一，实则人丁寥落，传承断续。皆因这一脉的核心要义便是“顺其自然，逍遥无为”，说得直白点，就是懒。历代峰主和弟子都奉行“不争不抢，能躺不坐”的原则，偏偏又总能莫名其妙地碰见些机缘，修为还不算太差，让其他拼命苦修的同门每每郁闷不已。
司徒躺，便是当代闲云峰唯一的、也是大部分时间在睡觉的挂名长老。他已经快一百年没收过徒弟了，峰上除了几个负责日常洒扫、同样懒散的老仆，几乎荒废。
现在，他居然看上了这个“三空奇才”江不卷？
“司徒师叔，您……是想收他入闲云峰门下？”孙长老试探着问。
“收徒？”司徒躺翻了个白眼，“收什么徒？教徒弟多累啊。就是看这小子顺眼，搁我那儿挂个名，当个记名弟子，免得被你们这些老古板欺负。至于修炼……他自己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死在我山上就行。”
记名弟子？这可比杂役身份高了不止一筹，算是半个正式外门弟子了，只是没有固定师承和严格约束，自由度极高。
古板长老还想说什么，司徒躺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么定了！这小子归我闲云峰，哦不，归我名下挂着了。你们赶紧把这边烂摊子收拾了，该修阵法修阵法，该评定评定。我回去补觉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他打着哈欠，身形晃晃悠悠，如同醉酒般几步踏出观测台，消失在山道云雾之中。
留下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化为苦笑。
“既然司徒师叔（祖）执意如此……便依他吧。”
于是，当江不卷和其他参与考核的弟子被执事弟子引导出砺心谷，在谷口空地上等待最终结果时，他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宣布：
“江不卷，考核期间表现……特殊。经司徒躺长老认可，特招入其门下，为闲云峰记名弟子。即刻起，搬离杂役处，前往闲云峰报到。”
声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寂静，随即哗然！
“什么？记名弟子？！”
“闲云峰？那个传说中的懒人峰？”
“他凭什么？！就凭他把阵法聊崩溃了？”
“走了狗屎运了吧！”
羡慕、嫉妒、不解、鄙夷……种种目光瞬间聚焦在江不卷身上。杂役队伍里，那几个同屋的少年更是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
江厉站在外门弟子队列前方，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江不卷，眼神里除了原有的鄙夷，更添了几分被冒犯的怒意。一个他眼中的废物，一个本该在杂役处烂掉的旁系，竟然一跃成了记名弟子？哪怕只是最松散、最没前途的闲云峰记名弟子，身份上也已和他这个正经外门弟子平起平坐！这简直是对他努力和天赋的侮辱！
江不卷本人也有些意外。他猜到自己的“摆烂宣言”可能会引起点注意，却没想到直接换来了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闲云峰？听名字就很适合躺平。司徒躺长老？是那个测灵根时帮自己说话的酒糟鼻老头？
看来，这位长老的“摆烂”程度，可能不低啊。同道中人？
他正想着，一个身影已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他面前，正是面色铁青的江厉。
“江不卷！”江厉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以为，靠些歪门邪道，巴结上一位不理世事的长老，就能翻身了？”
江不卷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堂兄有事？”
“有事？”江厉冷笑，“我只是来提醒你，仙路终究靠的是实力！记名弟子又如何？没有实力，照样是蝼蚁！三年后的外门大比，我会让你知道，废物永远都是废物！”
他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显然是有意当众立威，打压江不卷刚刚获得的那点虚名。
江不卷掏了掏耳朵，慢悠悠道：“哦。说完了？”
江厉被他这敷衍的态度激得火气更盛，上前一步，练气四层的气息隐隐压迫过来：“你敢不敢与我赌一场？！”
“赌什么？”
“就赌三年后的外门大比！”江厉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全场，“你若输了，自废修为，滚出玄天宗，永世不得再踏入修仙界！还要跪在我面前，承认你是江家之耻！”
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赌注，太狠了！自废修为，逐出宗门，还要当众跪地受辱，简直是断绝一切后路。
江不卷微微挑眉。这位堂兄的敌意和“内卷”执念，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