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砚秋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扶人,手掌难免触及对方肩背湿衣下的肌肤,而自己此刻衣衫不整……确实有些失礼。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那件半湿的飞鱼服,迅速将其从身上取下,抖开——虽然也被雨打湿了大半,但靠近火堆烤了这会儿,总算有了些暖意,且质地厚实。
他手腕一展,将这件象征着锦衣卫身份的官服,轻轻披在了女子不断颤抖的肩头,多少能遮挡一些湿冷和尴尬。
“披上,暖和点。”
他简短说道,目光已转向女子背部的伤处。白色衣衫在后心偏左的位置,破开了一个小孔,周围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那腥臭的毒性血气正是从此处散发出来。
就在他准备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情况时——
“呵呵……邀月宫主当真是好福气,都这般田地了,临了临了,还能在这荒郊破庙里,寻到个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给你垫背暖身,真是羡煞旁人呢。”
一道柔美婉转,如同江南烟雨中吴侬软语般的女子嗓音,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难以言喻的娇媚,穿透庙外哗啦啦的雨幕和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雨嘈杂,字字句句,直入耳膜,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耳边低语。
华砚秋动作猛地一顿,豁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庙门之外。
破庙门口,风雨肆虐。但就在那残缺的屋檐之下,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前面一人,身着橘色连体长裙。
那衣裙式样有些奇特,裁剪极为合体,将说话女子玲珑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裙摆不长不短,露出一截光滑纤细的小腿,赤着双足,却纤尘不染,仿佛那漫天风雨和泥泞都无法近其身。再看其容貌,华砚秋心中不由得也是一震。
那是一张堪称绝美的脸庞。五官每一处都精致得如同最出色的画师精心描绘,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在晦暗天光下依然莹润如玉,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一双眸子更是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风情,又带着一种纯然天真的好奇。单看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俨然是自诗画中走出的大家闺秀,不食人间烟火。
然而,华砚秋的目光与她触及的刹那,却从那看似温柔含笑的美眸深处,捕捉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近乎炽热的侵略性光芒,那光芒与她柔美婉转的嗓音、端庄绝美的容颜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让人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橘衣女子身后半步,立着一个高大男子。此人一身金色劲装,腰悬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部分额头。但仅仅如此,也足以让人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森寒冷意。
他的眼神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蛰伏在黑暗中毒蛇的瞳孔,冰冷、阴狠、不带丝毫感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从他蒙面黑布边缘露出的部分,一道狰狞猩红的刀疤,自左眼角斜斜向下,一直延伸到下颌,即便在黑布遮掩下也能看出大概轮廓,平添了十分的凶戾之气。
橘衣女子说完话,那双妙目便饶有兴致地扫过庙内,在华砚秋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裸露的上身肌肉线条和他披在白衣女子肩头的飞鱼服上转了转,唇角笑意加深,声音愈发柔媚。
“哟,还是个锦衣卫的小哥儿?这皮相,这身板儿……啧啧,没想到北镇抚司那等煞气重的地方,还能养出这么有味道的小子来。姐姐我看着,都有些心动了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是在与闺中密友闲聊品评男子,可那双眼睛里炽热的光芒,却分明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或者……可口的食物。
而那金衣蒙面男子,从现身开始,那双冰寒刺骨、充满怨毒的眼睛,就死死锁定在华砚秋身上,仿佛与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那浓烈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破庙内的空气都骤然冰冷了几分。
华砚秋心中警铃大作。
这橘衣女子美则美矣,但这做派,这眼神,还有那金衣男子毫不掩饰的杀意……绝非善类!而且,她刚才称呼这白衣女子什么?
邀月宫主?!
华砚秋倏地转头,再次看向那靠着火堆、气息奄奄的白衣女子。
只见她在听到橘衣女子声音的瞬间,身体便明显绷紧,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黯淡的眸子里,却猛地迸射出两道冰冷刺骨、蕴含着无尽高傲与愤怒的寒光。
她中毒似乎更深了,呼吸越发急促困难,嘴角不断溢出暗黑色的血沫,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冰冷威仪,却并未因重伤而彻底消散。
邀月?移花宫的大宫主邀月?!那个武功绝顶、性情孤傲冰冷的邀月?
华砚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不过是躲个雨,怎么先是疑似邀月中毒重伤撞进来,接着又来了这么两个明显是追杀者、看起来极度不好惹的男女?古龙笔下那个爱美成癖、武功高强、心肠狠毒的石观音……难道就是眼前这个绝美如仙、语气柔媚的橘衣女子?
看这年纪,倒像是年轻版的。还有那金衣蒙面刀疤男,这杀气,这造型……荆无命?不对,时间线好像有点乱,但不管是谁,能被石观音带在身边,一起追杀邀月的,绝对是他现在招惹不起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