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头和血(1 / 2)

山里的夜,黑得实在。

铁蛋蜷在一个岩缝里,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像有块烙铁在那儿慢慢烤。冷风从石缝钻进来,吹得他直哆嗦。肚子里空得拧劲儿,咕噜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他摸出怀里那半块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沾血的那部分变成了深褐色。

他小心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沫慢慢润湿了,一点点嚼。玉米面的甜味儿还在,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那是血,他自己的,还有娘的?他不知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哽。

不能都吃完。他告诉自己,得留着,不知道要在山里躲多久。

岩缝外面,偶尔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山谷里回荡。铁蛋把身子往石缝深处缩了缩,手摸到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攥紧了。狼怕火,可他不敢生火。火光会像灯笼一样,把那些黄皮兵引过来。

他瞪着眼,看着岩缝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全是白天的景象:爹额头的黑洞,娘伸向针线筐的手,二丫被按在炕上时瞪裂的眼睛,还有小弟挂在枣树枝上轻轻晃荡的身子……一幕幕,翻来覆去,赶都赶不走。

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眼睛干涩,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血和火,还有鬼子呜哩哇啦的怪笑。惊醒时,一身冷汗,伤口疼得他倒抽凉气。

天刚蒙蒙亮,铁蛋就爬出了岩缝。

他得找吃的,还得看看伤口。在山里长大的孩子,知道哪些草能止血,哪些果子没毒。他辨认着方向,朝记忆里一片野栗子林摸去。走路时,后背不敢挺直,牵扯着疼。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

林子静得反常。往常这时候,该有鸟叫,有松鼠在枝头跳。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快到栗子林时,他停住了。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味儿——不是草木泥土气,是烟味,还有……肉烤焦的臭味。

铁蛋猫下腰,钻进一片灌木丛,扒开枝叶往外看。

栗子林边上的空地,曾经是他和村里孩子们秋天打栗子的地方。现在,那里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坐着三个黄皮兵,正围着火烤着什么。铁蛋眯眼细看,血一下子涌上头顶——那火上架着的,是一条狗腿,看毛色,是村里陈老汉家养的那条大黄狗。大黄狗平时温顺,见谁都摇尾巴。

狗的身子被扔在火堆不远处的草丛里,肚皮被豁开了,内脏拖了一地。

一个鬼子用刺刀挑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正往嘴里送,油脂滴下来,他呲着黄牙笑。另一个靠着树干打盹,枪抱在怀里。第三个背对着铁蛋,正低头摆弄一个铁皮盒子。

铁蛋的手死死抠进身边的泥土里,指甲盖翻了起来,渗出血丝。他盯着那三个鬼子,眼睛里的火快要喷出来。怀里的半块饼硌着胸口,冰凉。

他摸到了刚才从岩缝带出来的那块石头,棱角硌手。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这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估算着距离,自己离最近的鬼子大概三十步。冲过去,砸倒一个,抢枪?可他们有三个人,有枪。自己后背有伤,跑不过子弹。

正想着,那个打盹的鬼子忽然醒了,伸个懒腰,站起来,朝铁蛋藏身的灌木丛这边走来,边走边解裤腰带。

铁蛋浑身绷紧,石头攥得更紧,呼吸屏住了。

那鬼子走到灌木丛前,哗啦啦开始撒尿。骚气扑面而来。铁蛋能看清他裤腿上干涸的血迹,还有腰间皮带上挂着的两个小布袋子,鼓鼓囊囊。鬼子哼着小调,很放松。

铁蛋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头豹子一样从灌木丛里蹿了出去。

鬼子听见动静,扭头,尿都吓断了线,嘴里刚喊出半个音,铁蛋手里的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噗一声闷响,像砸烂了一个西瓜。鬼子眼珠子猛地凸出来,身体晃了晃,软软倒下。

铁蛋没停,扑上去,骑在鬼子身上,石头再次举起,砸下,砸下,砸下……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直到那脑袋成了一团模糊的红白之物,他才停手,喘着粗气,手里石头沾满了黏腻的东西。

火堆那边传来惊叫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铁蛋猛地惊醒,伸手去抓鬼子掉在地上的步枪。枪很沉,比他家锄头还沉。他胡乱摸着,想起昨天扣扳机没响,目光一扫,看到枪身侧面有个小铁片,他下意识用力一拉,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进去了。

这时,另外两个鬼子已经举枪对准了他。

铁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他抱住抢来的步枪,翻身滚进旁边的灌木丛。子弹嗖嗖打在他刚才的位置,溅起泥土和碎叶。

他不敢露头,凭感觉把枪口朝着鬼子大概的方向,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叫,肩膀被枪托狠狠向后撞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没打过枪,不知道后坐力这么大。

但这一枪似乎打中了什么,那边传来一声惨叫和更混乱的叫骂。

铁蛋趁机爬起来,抱着枪,一头扎进更密的林子深处。他跑得飞快,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他也感觉不到疼。背后隐约还有枪声,但越来越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抬不动,他才靠着一棵大树瘫坐下来,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低头看手里的枪。铁家伙,冷冰冰的,枪管还有点烫。就是这玩意儿,杀了爹,杀了娘,杀了村里那么多人。现在,它在他手里。

他摸索着,从那个死鬼子腰上扯下来的两个布袋子还在。打开一个,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小手指粗细,沉甸甸的。另一个袋子里,是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还有一小块咸肉。

铁蛋盯着那饼子和咸肉,胃里一阵翻搅。这是鬼子从村里抢的,说不定就是从谁家锅里端出来的。他想吐,可肚子饿得痉挛。他拿起一个饼,饼很糙,拉嗓子。他咬了一口,慢慢嚼,混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涩,咽了下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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