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搬回岩洞，气氛不一样了。
麻袋堆在角落，像一座让人安心的小山。胡郎中和几个妇女忙着把一些受潮的粮袋摊开晾晒，小心地捡拾洒落的米粒。队员们脸上多了点活气，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沉郁被一种轻微的、克制的振奋取代。就连小穗，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倚在她娘怀里，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大人们忙碌。
铁蛋的左臂伤口又崩裂了，胡郎中一边重新上药包扎，一边没好气地数落：“叫你逞能！开枪就开枪，绷那么紧做啥？这肉长得还没你崩得快！”铁蛋龇牙咧嘴地忍着疼，没敢吭声。
陈峰召集所有人，在岩洞中间的空地开了个短会。周老板被单独关在岩洞深处一个隔出来的小石凹里，由石头看守着。
“粮食，是兄弟们用命换回来的。”陈峰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岩洞里清晰可闻，“不多，得省着吃。老规矩，伤员、孩子、老人，多分半勺。出力的，按出力多少记着。新来的，”他目光扫过王二壮、老赵、栓柱和铁蛋他们，“这次也算出了力，从今天起，口粮跟队员们一样。”
王二壮和老赵连忙道谢。栓柱挺了挺胸脯，脸上放光。铁蛋只是默默听着。
“但是，”陈峰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别以为吃了这口粮，就是自己人了！游击队有游击队的规矩！这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纸，是拿血换来的教训！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叫你怎么打，就怎么打；叫你撤，多看一眼都是犯纪律！第二条，一切缴获要归公！一颗子弹，一块干粮，都得交上来，统一分配！私藏战利品，最轻的处罚是滚蛋，重的……”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冷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铁蛋心里凛然。他想起自己怀里那五发子弹，是陈峰之前还回来的，这算不算缴获？正犹豫着，陈峰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铁蛋，你过来。”
铁蛋起身走过去。陈峰指着他手里的步枪：“这枪，是你从鬼子手里抢的。按规矩，应该上交。但你这次表现不错，枪也用得着。队里决定，枪暂时还归你用，子弹，队里补给你五发。”说着，他从老吴手里接过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发保养得锃亮的子弹，和三八大盖的子弹制式略有不同，但也能用。“这是咱们自己复装的，省着点。”
铁蛋接过，沉甸甸的。他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原先那五发日制子弹，一起递给陈峰：“队长，这五发……也上交。”
陈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接过子弹，掂了掂：“嗯。记住，枪是队伍的，子弹更是队伍的命。打一颗，少一颗。”
“是。”铁蛋应道。
“还有，”陈峰接着说，“从明天开始，你跟栓柱、石头，编入训练组。伤没好利索，就先练瞄准，练战术动作，听老吴讲地形和敌情。什么时候老吴说你们勉强及格了，什么时候才算半个队员。”
训练比铁蛋想象的苦，也比他想象的细。
天不亮就被叫起，绕着岩洞附近有限的安全区域跑圈，练习在复杂地形里快速移动、隐蔽、交替掩护。铁蛋伤没好全，跑起来一瘸一拐，疼得冷汗直冒，但看着栓柱和石头都咬牙坚持，他也硬撑着，一声不吭。
更多的时间是静态的。练瞄准，不是端着枪空瞄，而是举着枪，枪口吊着块石头，一动不动，一炷香，两炷香……直到手臂酸麻失去知觉，眼前发黑。老吴说，这是练臂力，练稳性，战场上手抖一丝，子弹就差一丈。
练战术动作。匍匐前进，怎么用肘和膝，怎么尽量减少声响和扬尘；翻滚躲避，怎么保护头和枪；跃进，怎么选择下一个掩体，怎么观察敌情。每一个动作，老吴都分解得很细，反复纠正。铁蛋学得认真，但身体习惯了干农活的发力方式，很多军事动作做起来十分别扭，常被老吴冷着脸训斥。
“你以为这是锄地？使蛮劲就行？这是保命！杀敌！”老吴的话像鞭子。
最让铁蛋头疼的是认地图和记敌情。老吴摊开那张破地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线条，讲哪里是鬼子炮楼，哪里是伪军据点，哪里可能有暗哨，哪里山路好走，哪里容易设伏。铁蛋不识字，只能靠死记硬背地名和相对位置，脑子乱成一锅粥。栓柱也好不到哪去，只有石头，闷声不响，老吴说一遍，他就能在沙地上大概画出来。
晚上，岩洞里会有一小段时间的“学习”。通常是老吴或者陈峰，讲一些简单的战术，比如怎么打伏击，怎么破袭，怎么对付鬼子的掷弹筒和机枪，怎么利用夜色和天气。也讲纪律，讲为什么要爱护百姓，讲为什么不能虐待俘虏（虽然他们几乎没抓过活的鬼子）。铁蛋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些话，像“咱们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吃上安稳饭，能活下去”，却像钉子一样，慢慢敲进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