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不大，勉强能容下四个人蜷缩。外面是迷魂林永恒的昏暗与寂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腐叶下窸窣，偶尔传来远处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伤口重新包扎后，疼痛似乎被疲惫暂时压制，铁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冷水浸过的石头。
栓柱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石头抱着枪，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依然保持着警觉。陈峰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拿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得很慢。
“睡不着？”陈峰的声音很低，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铁蛋“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陈队长，白天……那些‘小礼物’，真的有用吗？鬼子会不会根本不在乎？”
陈峰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点饼子咽下去。“在乎不在乎，看人。一般的伪军，或者没经验的鬼子兵，可能会被吓住，拖慢速度。但山本手下那些老油子……”他顿了顿，“他们不在乎死人，甚至不在乎受伤。他们在乎的是效率，是目标。咱们那些玩意儿，杀不了他们几个人，但能让他们烦，让他们疑神疑鬼，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这就够了。”
“够了？”铁蛋不太明白。
“咱们的目的是什么？”陈峰反问，“不是消灭他们，咱们现在没那个本钱。目的是保护北沟密营的人安全转移，是保住咱们自己这几条命，继续在山里跟他们周旋。拖住他们，烦扰他们，让他们觉得追咱们代价太高，不划算，或者让他们失去咱们的准确踪迹，这就是胜利。”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静，“打仗，不是光比谁枪多、谁人狠。有时候，比的是谁更能熬，谁更能耗得起。”
铁蛋咀嚼着这话。比谁更能熬……他想起了娘在灾年里熬粥，总是最后才放那一点点米，让一锅清水慢慢熬出米油，支撑全家人活命。原来打仗，有时候也像熬粥？
“你今天表现不错，”陈峰忽然说，“能注意到后面动静，判断距离。布置陷阱的点子虽然糙，但有想法。最重要的是，过那独木桥的时候，没慌。”
这算是夸奖吗？铁蛋脸上有些发热，幸好黑暗里看不见。“我……我就是怕掉下去。”
“怕就对了。”陈峰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怕死的是傻子。知道怕，才会更小心，才会动脑子想着怎么活。真正的老兵油子，没有不怕的，但他们知道怎么把怕压下去，变成眼睛更尖，耳朵更灵，手脚更稳。”
铁蛋默默点头。他想起在乱石坡，自己扣扳机时手也在抖。想起昨晚在二道坎，看到黑影时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原来，那些老兵……也怕？
“睡吧。”陈峰不再多说，“明天还得走。迷魂林不能久待，待久了，自己先迷糊了。明天天亮，找路出去，去黑石峪汇合。”
铁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和潮湿的苔藓，但极度疲惫很快征服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也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晃动的土黄色影子、无声逼近的脚步声和冰冷刺骨的涧水。
天刚蒙蒙亮，陈峰就把他们叫醒了。每人分了一小撮炒面，就着石壁上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咽下去。铁蛋的伤口经过一夜，反而肿得更厉害了些，动一下都疼得龇牙。胡郎中给的药已经用完了，只能硬扛。
“能走吗？”陈峰看着他的胳膊。
“能。”铁蛋咬牙站起来，背上步枪。
陈峰没再说什么，率先钻出石缝，辨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一个与昨天来路呈夹角的方向前进。迷魂林仿佛真的有种迷惑人心的力量，参天古木看起来都差不多，地上是千篇一律的腐殖质，没有任何显著的地标。陈峰走得很慢，时不时要爬上高大的树根或者岩石，眺望远处山脊的轮廓，校正方向。
铁蛋跟在后面，努力观察陈峰是如何辨认方向的。看他怎么根据树冠的疏密判断阳光方向（尽管林子里光线昏暗），怎么通过苔藓生长的方位辨别南北，怎么记住一些特殊形状的树木或岩石作为临时标记。
“队长，你怎么认得路？”栓柱忍不住问，他早就晕头转向了。
“记，猜，蒙。”陈峰言简意赅，“山里走多了，就有种感觉。但感觉会骗人，所以得不断找参照物验证。迷魂林最麻烦的是，很多参照物看起来很像，容易记错。所以，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把周围的特征在心里过一遍，跟之前记的对比。”他指着一棵半边树干被雷劈焦、形似扭曲人手的古松，“比如那棵‘鬼招手’，昨天我们路过它西边，今天它在我们东边，说明我们的大方向没错。”
铁蛋仔细看着那棵形状怪异的树，努力把它和周围的景物一起印在脑子里。
上午，他们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边，发现了动物新鲜的足迹和粪便。陈峰仔细看了看：“是鹿，刚过去不久。跟着它走，动物常走的路，往往能通到有水或者林间空地的地方，也可能找到出去的路。”
他们沿着鹿的足迹走了一段，果然，林木渐渐稀疏，前方透来更明亮的天光。走出迷魂林边缘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从一口深井里爬了出来。外面是熟悉的、虽然依然茂密但至少能看到天空和远山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