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夜饵(1 / 2)

铁蛋趴在村外废弃砖窑的断墙后头,鼻尖几乎戳进潮湿的泥土里。

已经是下半夜了,天漆黑,没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要死不活地挂在天边,光亮弱得连脚下半尺远的草叶都照不清。风倒是比前半夜大了些,吹过窑顶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响,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又像笑。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左臂的伤口被老蔫重新包扎过,勒得紧,不渗血了,但长时间趴着不动,伤处连着肩膀那一片,又麻又涨,像有无数小针在里头扎。后脖子被夜露打湿了,凉飕飕的,偏偏衣领里头还在出汗,一冷一热,难受得他想蹭墙。

但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大约百十步外,赵家集西头祠堂那黑黢黢的轮廓。

祠堂像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沉默,森严。只有院墙四角那新修的炮楼顶上,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雪亮的光切开夜幕,在田野、土路和远处的树梢上快速掠过,又迅速收回,仿佛巨兽警惕眨动的眼睛。

铁蛋的任务,就是“下饵”。

这是陈峰定下的名字。不是直接动手,不是硬碰硬,而是像钓鱼前,得先在钩子上挂点蚯蚓、面团,扔进水里,引鱼来嗅、来试探。他们现在要往山本这潭深水里扔的“饵”,就是铁蛋怀里那几样东西:一小截洗得发白、边缘毛糙的暗红色旧线头;一块从破庙香炉里刮来的、混合了香灰和潮气的陈年蜡块;还有几片干枯的、形状扭曲的槐树叶子——老蔫说,这叶子像人手。

东西都不起眼,甚至有些脏污。但组合在一起,再丢在特定的地方,让特定的人看见,就可能发酵出不一样的味道。

目标地点有两个。一个是祠堂西墙外那条排水沟的尽头,那里杂草丛生,靠近伪军夜间换岗时常走的一条小岔路。另一个是祠堂东面那片乱葬岗的边缘,那里有几个无主的荒坟,离鬼子巡逻的主路有段距离,但站在路上能隐约看见坟头的轮廓。

铁蛋负责西墙。疤脸带了两个人去了乱葬岗那边。

行动时间,就选在凌晨,人最困、警惕性可能松懈,但也最容易疑神疑鬼的时候。

铁蛋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远处祠堂角楼上的光柱扫射规律没变,大约每数两百个数,就从左到右扫一遍。炮楼底层有微弱的光透出窗缝,可能是值夜鬼子的灯光。一切都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钻进肺里,让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他开始像条蛇一样,贴着地面,借助沟坎和荒草的掩护,朝着祠堂西墙缓缓蠕动。

动作必须极慢。陈峰反复交代过,夜里人的耳朵比眼睛灵,一点异常的声响——比如踩断枯枝、踢动石子——都可能引起注意。铁蛋把全身的重量均匀分散,手掌先轻轻按实地面,感受有没有碎石,再一点点移动身体。肚皮和胸口蹭过冰冷潮湿的地面,薄棉袄很快就被浸透了,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二十步。三十步。他能更清楚地看见祠堂那高高的、刷了灰浆的院墙了。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在偶尔掠过的光柱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五十步。已经能听见墙内隐约的动静了,像是脚步声,很轻,还有压低了的咳嗽声。是伪军?还是鬼子?铁蛋的心跳开始加快,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耳朵竖起来,眼睛则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目标点——排水沟尽头,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蒺藜棵子后面。

七十步。不能再近了。这个距离,如果炮楼上的人仔细看,或者有夜间潜伏的暗哨,他已经有被发现的危险。

他停下,再次确认四周。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没有异常。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解开,里面是红线头、蜡块和枯叶。按照商量好的,他把红线头绕在蜡块上,松松地缠了两圈,打了个似结非结的扣,然后把枯叶子小心地塞在蜡块下面,让叶尖从红线缝隙里支棱出来一点。

做完这些,他捏着这个小“饵”,手臂尽量伸长,借着一点腰力,手腕轻轻一抖。

油纸包无声地滑出去,落在蒺藜棵子后面的阴影里,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噗”声,像片落叶。

成了。

铁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又趴了数五十个数。墙内没有特别的反应,巡逻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炮楼上的光柱又一次扫过,掠过蒺藜棵子上方,没有停留。

他开始慢慢后退。退比进更难,因为看不见身后。他全靠来时的记忆和手脚的触感,一点一点,花了比前进多一倍的时间,终于退回到砖窑断墙的阴影里。

后背抵住冰冷粗糙的砖墙时,铁蛋才感觉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得发酸,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了几下气,又赶紧压低声音,只是胸口剧烈起伏。

第一个“饵”,下了。

接下来是等。等天亮,等换岗,等第一个发现这东西的人会有什么反应。这比趴着不动更磨人。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鸭蛋青般的颜色,黑暗不再是铁板一块,远处的树影和屋顶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祠堂角楼上的灯光熄了,但天光微亮,视野反而更开阔。

铁蛋缩在断墙后,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祠堂侧门开了。两个穿着黄皮、抱着枪的伪军缩着脖子走出来,和门口站岗的嘀咕了几句,开始沿着墙根溜达。这是早晨的第一次换岗。

其中一个伪军,晃悠着朝排水沟这边走来,边走边解裤腰带,看样子是要放水。他走到蒺藜棵子附近,解开裤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伪军尿到一半,似乎低头看到了什么,哼唱声戛然而止。他系裤子的动作停住了,弯腰,凑近那丛蒺藜棵子。

铁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快速伸手,从草丛里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捏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把纸包揣进了兜里,系好裤子,若无其事地往回走。但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些,也不再哼曲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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