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弯的风，比别处硬，也邪性。
铁蛋趴在山崖顶一块风化的巨石后面，感觉山风像小刀子，飕飕地往他破棉袄的领口、袖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条像被人用斧子劈出来的山道。
路是顺着山势硬凿出来的，一边是近乎垂直、长着些顽虬老松的崖壁，另一边就是黑洞洞、深不见底的涧谷。到了这个弯道，路窄得只容两辆卡车勉强错身，还得是老把式小心翼翼才行。崖壁在这里突出一大块，真像个收拢的鹰嘴，把道路狠狠掐了一下。
这是个绝地，也是绝佳的伏击点——当然，不是真伏击，陈峰反复强调，是“制造混乱，观察目标”。
铁蛋的任务，是控制“鬼火”。老蔫弄来了更多的磷粉混合物，这次还加了点别的东西，能让绿光持续更久，飘得更“活”。这些混合物被小心地装在一些掏空晾干的葫芦瓢里，瓢柄上系着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渔线。渔线另一端，被铁蛋、栓柱和石头分别控制着，藏在崖顶不同位置的岩石缝隙后。
他们的下方，大约十几丈深的崖壁上，几个经过伪装、内藏磷粉葫芦的草筐，已经被提前用绳索吊放下去，固定在鹰嘴弯最内侧、最阴暗的崖壁凹陷处。草筐的盖子连着细线，一拉就开。
而真正的“乱石”，是疤脸带着几个人，在更高处的山坡上准备的。几块数百斤重、早已风化的巨石被撬松了根基，用粗绳和木杠巧妙地别住，只等一声令下，就会滚落。不求砸中车队，只求制造巨响和尘土，堵塞部分道路，逼停车队，制造恐慌。
陈峰亲自带着老蔫和另外两名枪法好的队员，埋伏在弯道出口上方一处视线更好的位置，负责全局指挥和观察。他们的望远镜，将死死盯住那辆神秘的中间卡车。
一切就绪，只等鱼来。
时间在呼啸的山风和越来越冷的体温中一点点熬过。铁蛋的手心开始出汗，又冷又黏。他脑子里反复过着步骤：听到巨石滚落的巨响和疤脸的唿哨声，就猛地拉动自己面前的三根渔线，打开下方草筐的盖子，让里面的磷粉暴露出来，然后在山风的吹拂下，自然飘散出绿莹莹的光点。同时，他和栓柱、石头还要根据风向，轻轻提拉其他几根渔线，让系着的、也沾了磷粉的小布条或羽毛在崖壁间晃动，模仿“鬼火”飘移。
不能早，不能晚。早了，鬼子可能还没进入混乱；晚了，他们可能已经镇定下来。
“来了！”耳畔传来趴在更前沿观察的队员压低嗓音、却带着颤音的通报。
铁蛋浑身一激灵，眯起眼向下望。只见弯道入口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晃动的车灯光柱。引擎的轰鸣声被山风撕扯着，断断续续传来。
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辆的轮廓。打头是一辆满载鬼子兵的卡车，车顶架着机枪。中间那辆，果然是篷布捂得严严实实，车厢比普通的略高，行驶起来似乎也更沉稳。殿后的同样是一辆兵车。
车队速度不快，显然对这险要地形心存警惕。打头的卡车率先驶入鹰嘴弯，车灯的光柱在狭窄的弯道上扫来扫去，机枪手警惕地转动着枪口。
就是现在！
“放！”隐约听到陈峰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喝令。
几乎同时，上方山坡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和绳索崩断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岩石摩擦、滚落的轰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整座山都在怒吼！
“敌袭！”“小心落石！”
下方顿时传来鬼子兵惊恐的日语叫喊和伪军的鬼哭狼嚎。打头的卡车猛地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中间那辆神秘卡车和殿后的卡车也急忙刹停，车头几乎撞在一起。
就在这刹车声、叫喊声、巨石滚落砸在山路上、溅起大片尘土和碎石的混乱当口——
铁蛋憋住一口气，双手猛地一扯面前的三根渔线！他感觉到线那头传来轻微的挣脱感，草筐盖子被拉开了。
几乎是立刻，下方鹰嘴弯最内侧、那片被崖壁阴影笼罩的地方，腾起几团幽幽的、惨绿惨绿的光晕！光点起初只有拳头大小，随着山风从涧谷方向倒灌上来，裹挟着那些细腻的磷粉混合物，光点迅速扩大、拉长，变成一团团飘忽不定的绿色光雾，顺着气流，朝着停在弯道中央、动弹不得的车队飘去！
“老天爷……”栓柱在旁边吸了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虽然是自己弄出来的，但这景象在漆黑的深夜、混乱的悬崖边出现，依然让人心底发毛。
绿莹莹的光雾，像有生命一般，贴着潮湿的崖壁，滑过嶙峋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几处系着小布条和羽毛的渔线也被小心牵动，在绿雾边缘带起几点更亮的、飘摇不定的光星，仿佛幽灵眨动的眼睛。
“鬼火！是鬼火！”一个伪军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在巨石滚落的余音和尚未散尽的尘土中，这叫声格外凄厉。
“八嘎！不许乱！”日军军官的呵斥声响起，但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枪栓哗啦作响，有鬼子兵朝着绿雾方向胡乱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却对那无声蔓延的绿光毫无影响。
绿雾越来越浓，被山风挟裹着，竟然真的朝着中间那辆神秘卡车飘去！磷粉在空气中氧化燃烧，发出极其微弱的、类似烧头发丝的焦糊味，混杂在尘土和汽油味里，更添诡异。
卡车的篷布紧闭着，但驾驶室里的司机和副驾驶显然吓坏了，能听到里面传来惊恐的日语对话。后面车厢里，也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和压抑的呼喊，似乎是里面的人在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更让铁蛋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也许是极度恐慌，也许是里面的人想看清外面情况，中间卡车车厢尾部那块厚重的篷布，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掀开了一角！
一只苍白、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来，似乎想抓住什么，又迅速缩了回去。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借助车尾灯和飘近的幽幽绿光，崖顶上的陈峰、老蔫，以及下方稍远但角度凑巧的铁蛋，都隐约看到了车厢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