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姥姥韩周氏手里的土豆,已经择了三遍。
皮早就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黄白色的内里,可她还在用那把小而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刮着,刮下几乎看不见的薄薄一层。刀刃刮过土豆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掩盖了她擂鼓般的心跳。
“地下”、“处理”、“加快”。
这三个词,像三根冰锥,扎在她耳朵里,也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但结合昨晚老河道那边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还有今天伪军们私下议论时那惊恐闪烁的眼神,她猜得到,绝不是什么好事。
山本要下毒手了。就在这祠堂地下,某个她不知道的密室里。对象,很可能就是那些被关押的、像她一样不幸落入魔掌的同胞。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越快越好。可怎么送?簪子那条线已经用过,孙老挑被吓破了胆,恐怕再也不敢捡任何东西。而且,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慢慢筹划。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急。目光扫过厨房里每一样东西:水缸、柴堆、灶台、案板、挂在墙上的破篮子……没有一样能安全地把“地下”、“密室”、“紧急”这样的信息传递出去。
除非……除非她能出去,亲口告诉外面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出去?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个被允许在厨房和后院有限区域活动的老帮佣,走出祠堂大门?想都别想。
可是,如果不出去,里面的人就要死了。铁蛋他们可能还在等更明确的消息,等不到的代价,就是人命。
她停下刮土豆的动作,慢慢直起腰,走到那扇通往小院的木板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天色近午,但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对面就是那排低矮的厢房,据说下面有地窖,但她从未被允许靠近过。更深处,祠堂主殿后方,据说还有更隐秘的所在,日夜有鬼子兵把守。
地下密室……会在哪里?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日语。她赶紧缩回身,假装收拾灶台。
进来的是小野副官和另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两人低声用日语交谈着,神情严肃。他们没进厨房,而是径直穿过小院,朝着主殿后方走去。姨姥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出那个白大褂,正是偶尔会在深夜被悄悄引进来、又匆匆离去的那类“专家”之一。
他们去的方向……难道就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猛地窜起,再也压不下去。
她不能出去报信。但她可以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面要出大事了!用最大的动静,最无法忽视的方式!
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厨房。最后,停在了灶台边那个半人高、用来装引火干草的破旧藤筐上。筐里除了干草,还有几块平日里攒下来、舍不得烧的干松木明子,那是极好的引火物。旁边,就是堆着柴禾的角落。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迅速成型。危险,几乎是必死无疑。但比起地窖里那些可能即将被“处理”的同胞,她这条老命,又算得了什么?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爹娘早去,丈夫死于兵乱,儿子被抓了壮丁杳无音信,唯一的妹妹(铁蛋的娘)也惨死在鬼子手里。她在这世上,除了那个还未曾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外孙铁蛋,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如果能用自己这把老骨头,换一个警告,换一线可能救出那些人的希望,值了。
她悄悄走到柴堆旁,挑了几根干燥、燃烧起来会有爆响的柏木枝,塞进藤筐的干草下面。又拿起那几块松木明子,揣进怀里。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开始慢吞吞地生火,准备午饭。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饭的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她估摸着,鬼子差不多该吃完了。下午,是一天中戒备相对松懈的时候,尤其是那些伪军,容易犯困走神。
她盛出最后一勺菜,看着外面送饭的伪军把食盒提走。厨房里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前,用火钳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迅速丢进那个装着干草和柏木枝的藤筐里!然后,她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
通红的炭块落在干燥的引火草上,几乎瞬间,一缕青烟冒出,紧接着,“呼”地一下,火苗窜了起来!干燥的柏木枝被引燃,发出噼啪的爆响!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去扑救。而是迅速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几块松木明子,用还在燃烧的灶火点燃。松木明子富含油脂,一点就着,冒出浓烟和明亮的火焰。
她拿着燃烧的松木明子,快步走到柴堆旁,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扔了进去!干燥的柴禾立刻被引燃,火势开始蔓延!
浓烟首先从厨房的窗户和门缝里涌出,带着松木和柏木燃烧的特有气味。紧接着,火光映亮了窗户纸!
“着火了!厨房着火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路过的一个伪军,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敲锣声、哨子声、日语和中文的喊叫声乱成一团!伪军和鬼子兵从各个方向涌向厨房所在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