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带着血痂的三十式刺刀,静静地躺在陈峰脚边的石板上,刃口反射着正午冷硬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岩台上的气氛像是凝固的猪油,又冷又闷。铁蛋和栓柱喘着粗气,把发现刺刀的前后经过,连同那块灰蓝碎布,一五一十又汇报了一遍。老蔫和疤脸也回来了,站在一旁听着,脸色都不好看。
“刺刀……还是带着血的。”疤脸蹲下身,用两根树枝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刺刀,没去碰那暗红的血痂,“鬼子制式,保养得还行。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摸到青龙崮,还受了伤往深山里钻……这可不是寻常角色。”
老蔫抽着旱烟,烟雾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个人?还是探路的尖兵?要是后者,麻烦就大了。”
陈峰没说话,拿起刺刀,仔细端详着刀柄上细微的磨损痕迹,又凑近闻了闻那血痂的气味——除了河水的腥气和铁锈味,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同于野兽血的腥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蛋觉得那山风都要把他脸上的肌肉吹僵了。
“不是大部队。”陈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肯定,“如果是鬼子派来搜寻我们的侦察队或者尖兵,不会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在那种地方留下这么明显的刺刀和血迹。更可能是一个……落单的,或者有特殊任务的。”
“特殊任务?”铁蛋不解。
“比如,送信的,联络的,或者……逃命的。”陈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从赵家集方向过来,带着伤,往青龙崮深处钻……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山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有人跑出来了?或者是其他咱们不知道的势力,在和山本周旋,被打散了的人?”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山本内部出逃者?其他抗日力量?
“队长,你的意思是……可能是‘自己人’?”栓柱迟疑地问。
“也可能是条毒蛇,装成落水狗。”疤脸哼了一声,“鬼子狡猾,保不齐是苦肉计。”
“所以,必须搞清楚。”陈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不管他是谁,带着鬼子的刺刀,流着血,躲在青龙崮,对咱们都是个未知数,是隐患。咱们刚到这里,脚还没站稳,不能让这么个东西在暗处盯着。”
他看向铁蛋:“铁蛋,你发现的线索,你追踪的本事也见长了。这次,还是你来。带两个人,沿着你们发现的痕迹,继续往上游找。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抓人,是找到他,看清他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如果可能,尝试接触,但要保持绝对警惕,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回,不许逞强。”
“是!”铁蛋挺直腰板。
“疤脸,你带几个人,在铁蛋他们后方一里左右跟进,既是接应,也是防止有埋伏或者调虎离山。老蔫,你带剩下的人,守好这个岩台,同时注意四周动静,特别是咱们来路方向,防止被抄了后路。”
任务分派下去,岩台上立刻忙碌起来。铁蛋选了栓柱和大康,三人快速检查了装备,除了武器,还带上了水、干粮、绳索和一点急救用的草药、布条——万一真是“自己人”呢?
疤脸也点了三个人,远远跟在后面。
铁蛋三人再次下到谷底,回到发现刺刀的那个回水湾。白天的光线更好,铁蛋仔细勘察了刺刀发现点周围。除了他们之前留下的凌乱脚印和栓柱滑倒的痕迹,在更靠近峡谷入口的碎石滩上,他又发现了一个更加模糊、几乎被水流和他们的足迹完全破坏的脚印,方向指向峡谷深处。
“他进去了。”铁蛋指了指那道幽暗的“一线天”峡谷。
峡谷内水声轰鸣,光线昏暗,两侧石壁高耸,长满湿滑的苔藓。脚下是常年被水流冲刷的圆滑石头和深浅不一的水潭。行走极其困难,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或者扭伤脚踝。
铁蛋打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动,眼睛既要看着脚下,又要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石壁可能藏身的地方。栓柱和大康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同样全神贯注。
峡谷蜿蜒向上,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开阔些的拐角,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稍大的水潭。水潭边的石壁上,有一处向内凹陷的浅洞,被垂下的藤蔓半遮着。
铁蛋示意停下。他盯着那个浅洞,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梭镖柄上。浅洞前的泥地上,似乎有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坐卧过。
他朝栓柱和大康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散开,持枪警戒两侧。铁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浅洞。
他拨开藤蔓。浅洞不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些碎石和干枯的苔藓。但在地上,他看到了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点,还有一小撮灰烬——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灰烬很细,像是纸张或者非常干燥的细小引火物。
人在这里停留过,处理过伤口(或者查看过伤口),还烧了点东西。可能是信件?地图?还是其他什么?
铁蛋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灰烬,已经彻底冷却,看不出原貌。他退出浅洞,目光投向峡谷更深处。血迹和痕迹都表明,那人继续前进了。
他们继续追踪。峡谷越来越陡,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石壁。铁蛋的手掌很快就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那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感觉,还有对未知的警惕,驱使着他。
终于,在攀上一段陡坡后,前方豁然开朗。峡谷到了尽头,连通着一个更大的、被群山环抱的山谷。谷中林木更加茂密,远处甚至能听到隐约的鸟鸣,与峡谷内的阴森水声截然不同。
而在他们立足的峡谷出口边缘,一片稍微干燥的沙土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步幅不稳,有些踉跄,指向山谷左侧一片生长着茂密竹林的山坡。
“他进竹林了!”栓柱低声道。
铁蛋仔细观察着脚印。脚印边缘的沙土还很蓬松,没有风干的迹象,说明人过去不久,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内。脚印的踉跄程度,也印证了对方受伤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