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立足(1 / 1)

新营地选在青龙崮主峰东北侧,一个被当地人称作“鹰愁涧”的地方。

这地方名不虚传。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将两座陡峭的山崖劈开,涧上只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由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卡成的“石桥”,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涧水在数十丈下方咆哮,水声被崖壁放大,终日轰鸣。营地就设在石桥对面,一处背靠垂直崖壁、面向深涧的狭窄平台上。平台不大,被茂密的灌木和几棵歪脖老松遮掩着,从对面或上空极难发现。平台一侧,崖壁上还有个浅浅的凹洞,勉强能遮风挡雨。

是个绝地,也是绝佳的藏身之所。进出只有那座险峻的石桥,易守难攻。最大的缺点是取水困难,得用绳索吊着皮囊或竹筒,从几十丈深的涧底打水上来。

陈峰看中了这里的险要和隐蔽。队伍分散行动,大部分人在附近更隐蔽、也更分散的岩缝或林间空地临时歇脚,只有核心队员和张勇这个重点保护对象,被安置在“鹰愁涧”这边的平台上。

张勇在药罐子的照料下,伤势稳定下来,虽然还发着低烧,人倒是清醒了不少。铁蛋被安排和他住在一起,既是照顾,也是“学习”。陈峰让铁蛋从张勇那里,“把青龙崮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还有能喘气的人、会咬人的狗,都问个底儿掉”。

白天,铁蛋就坐在凹洞口的石头上,一边留意着石桥和对面的动静,一边听张勇用虚弱的声音,慢慢讲述。

青龙崮很大,方圆几十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大的村子不多,山脚下零星散布着一些依靠狩猎、采药、烧炭为生的散户,大多穷苦,也大多对官府和当兵的抱有戒心。“山鹰小队”当初能在这里活动两年,靠的就是不扰民、打鬼子、偶尔接济些粮食盐巴,慢慢赢得了一些穷苦山民的信任。

“西边山坳里,有个独户,姓葛,老两口带个闺女,是采药人,心善,给我们送过草药,也帮我们藏过东西。”张勇咳了两声,铁蛋赶紧把水囊递过去。“北边‘野猪岭’下面,以前有个炭窑,窑主姓冯,脾气倔,但恨鬼子,他儿子被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了……我们缺火药时,偷偷找他买过木炭和硝土……”

张勇断断续续地说着,铁蛋就在心里默默记,用木炭在石壁上画着简略的地图,标出这些可能的“关系点”。他知道,队长说的“根”,就得从这些星星点点、散落在群山皱褶里的穷苦人身上找。

“那……黑风隘那边,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那条‘鬼见愁’小路适合埋伏?”铁蛋问到了关键。

张勇的脸色黯淡下去,沉默了很久。“知道的人……不多。除了我们小队自己的人,就是……”他顿了顿,“就是葛老汉,还有……冯窑主。我们有时候去他们那儿,聊起来,提起过那条路险要,打伏击好……但具体哪一天、什么时辰、去打谁,我们没跟任何人说过!队长纪律严,行动前都是临时通知!”

“那就是说,鬼子能提前知道你们在那儿,还调来重兵,要么是跟踪侦察到了,要么……”铁蛋没说完。

“要么就是……我们小队里……出了叛徒。”张勇的声音发苦,带着巨大的痛楚,“可我……我不敢信。都是生死兄弟,一起钻山沟、啃野菜、打鬼子两年了……谁会……”

铁蛋没再追问。叛徒,这是最痛、也最不愿相信的可能。但现实血淋淋地摆在那里。他换了个问题:“鬼子那次伏击之后,还在青龙崮有活动吗?”

“有。”张勇肯定地说,“我躲藏的时候,远远看见过鬼子的巡逻队,就在黑风隘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或者……等什么。也听说,鬼子在崮南边的‘晒谷坪’设了个临时据点,驻扎了大概一个小队,征粮,拉夫,闹得鸡飞狗跳。”

晒谷坪……铁蛋把这个地名也刻在了心里。

除了听张勇讲,铁蛋自己也没闲着。他负责平台这一片的警戒和日常。每天拂晓和黄昏,他都要攀着石壁上的缝隙,爬到平台上方一块更隐蔽的岩石上,用缴获的那个鬼子望远镜,观察四周的山岭和天空。看有没有异常的烟柱,有没有成群的飞鸟被惊起,有没有反光——那可能是鬼子的望远镜或者刺刀。

他也琢磨取水的问题。每天用绳索吊水太麻烦,也容易暴露。他发现平台下方不远处的崖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常年渗水,在石壁上形成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下面长着一小丛喜湿的蕨类植物。他找了段空心的粗竹竿,一头削尖,小心地插进渗水裂缝的下方,另一头用破布缠了缠,固定在石壁上。水滴顺着竹竿,极其缓慢地滴进下面放着的一个瓦罐里。虽然慢,一天也能攒下小半罐清水,勉强够饮用,省去了不少冒险打水的工夫。

栓柱和大康来看他时,见了这土法“自来水”,都啧啧称奇。铁蛋只是憨厚地笑笑:“跟俺娘在家接屋檐水一个道理。”

几天下来,铁蛋对青龙崮的认知,从一片陌生的险山恶水,渐渐变成了一个有脉络、有伤痕、也有生机的地方。他知道了哪里可能有朋友,哪里藏着敌人,哪里是绝路,哪里或许有通途。

疤脸和老蔫的侦察也有了初步结果。黑风隘那边,鬼子的确已经撤了,只留下一些焚烧和战斗的痕迹,以及山坡上新添的几座无碑的土坟——不知埋的是“山鹰小队”的烈士,还是鬼子自己的尸体。晒谷坪那边,确实有鬼子临时据点,大约三十多人,配了机枪,控制了进出崮南的主要山口,对过往山民盘查很严。

陈峰根据这些零碎的情报,慢慢勾勒着他们在青龙崮的行动图景:不能大张旗鼓,要像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暂时避开晒谷坪的鬼子锋芒,从鬼子控制薄弱的北边、东边山区入手;寻找并联系可靠的群众,建立新的情报和补给线;同时,暗中调查“山鹰小队”遇伏的真相,找出那个可能的毒瘤。

“咱们现在就像刚栽下的树苗,”陈峰在傍晚的小队碰头会上说,“根还没扎稳,一阵大风就能吹倒。所以,头一条是藏好,第二条是扎根。扎群众的根,扎地形的根。等根扎牢了,再长叶,再伸枝,再去顶那狗日的风雨!”

铁蛋听得仔细,心里琢磨着“扎根”这两个字。他想起了李家洼村头的枣树,根扎得深,旱不死,涝不烂。他们现在,也得做那样的枣树。

这天下午,铁蛋正在平台上用磨刀石蹭着他那柄梭镖头,张勇靠在凹洞里,忽然轻声叫他:“铁蛋兄弟……”

铁蛋走过去:“勇哥,咋了?要喝水?”

张勇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有件事……我一直憋着,没敢跟陈队长说……怕……怕说不清,反而坏事。”

铁蛋心里一动,在他身边坐下:“勇哥,你说。这儿就咱俩,出你口,入我耳。”

张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我们小队出事前大概七八天……队长派我和另一个兄弟‘小山猫’,去山外卖一批皮货,换点盐和子弹……回来的时候,在山口……碰见一个人。”

“谁?”

“冯窑主。”张勇看着铁蛋,“他当时赶着两头瘦羊,说是去山外卖。碰见了,就闲聊了几句。他问我们这趟买卖顺不顺利,山里最近太平不太平……还随口提了一句,说前两天好像看见有生面孔在‘鬼见愁’那边转悠,穿着打扮不像本地山民,也不像砍柴采药的……”

铁蛋的呼吸微微一滞。“生面孔?他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他说离得远,没看清,就觉得那几个人走路姿势有点……板正,不像山里人晃荡。”张勇回忆着,“我当时也没太在意,山里偶尔也有逃荒的、走亲戚的迷路。回来跟队长提了一嘴,队长说让兄弟们平时多留个心眼,也就没再深究……可现在想起来……”

现在想起来,这可能就是鬼子的侦察兵!在行动前几天,就已经在勘察地形了!

“冯窑主……他后来跟别人提过这事吗?或者,他有没有可能……”铁蛋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张勇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冯窑主……他儿子死得惨,他恨鬼子是肯定的。但……但人心里的事,谁说得准?万一……万一鬼子抓住了他什么把柄?或者许了他什么好处?我……我不敢想。”

一条新的、若隐若现的线索。冯窑主,这个“山鹰小队”曾经信任的、提供过帮助的炭窑主,成了需要暗中观察的对象。不一定是他,但警惕的种子已经埋下。

铁蛋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他没有立刻告诉陈峰,张勇的顾虑有道理,没有证据,贸然怀疑一个可能的“关系”,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寒了其他潜在群众的心。但这份警惕,他会带到接下来的每一次接触和观察中。

傍晚,山风渐劲,吹过鹰愁涧,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铁蛋站在平台边缘,望着暮色中苍茫的群山。立足未稳,内患隐现,外敌环伺。这条路,比他当初扛着锄头、只想着报仇时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也艰难得多。

但他摸了摸怀里那冰凉的空布袋和枣木簪子,又看了看凹洞里昏睡的张勇,还有石桥对面隐约可见的、正在警戒的战友身影。根,总要一点一点扎下去。仇,也要一点一点报回来。不管这青龙崮的水有多深,山有多险,他们既然来了,就得像那石缝里的松树,把根须狠狠扎进岩石,在这片浸透血与火的山地上,挺直了,活下去,战斗下去!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鹰愁涧的轰鸣仿佛是大山的脉搏,沉重而有力。在这脉搏声中,新的篇章,正悄然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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