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扒着藤蔓，眼睛眯成一条缝。
山涧对面的林子，树叶密得看不见地皮。但那声音确实有——不是日语叽里呱啦的调子，是本地人说话那种拖着的尾音，还夹着女人的声音，不高，像是压着嗓子在商量什么事。
“山猫，听真了没？”铁蛋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山猫也凑到旁边，竖起耳朵听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像是……赵家集那边的口音？可这深山老林的……”
话没说完，对面林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铁器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接着是几句低低的惊呼，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铁蛋心头一紧。这动静不对。
他正要再细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山涧靠近对岸的水边，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白晃晃的，刺眼。
是钢盔！
鬼子！
铁蛋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缩回头，一把将山猫也拽回来，两人紧贴在崖缝湿漉漉的石壁上，大气不敢出。
“咋、咋了？”山猫吓得脸发白。
“底下有鬼子。”铁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止一个，在对岸水边蹲着，刚才是钢盔反光。”
山猫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前脚刚出魔窟，后脚又撞上鬼子，这他娘的是掉进鬼子窝了？
铁蛋脑子转得飞快。对面林子里有本地人动静，水边有鬼子埋伏——这是抓人？还是设套？
他轻轻拨开藤蔓一条缝，再次往下看。这次看仔细了：靠近对岸的涧水边，几块大石头后面，隐约能看见土黄色的军服衣角，还有枪管探出来的黑影。人数看不清，但至少有三四个，都藏着，一动不动，像等着猎物上钩的狼。
而林子里，刚才那阵慌乱脚步声过去后，又恢复了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铁蛋哥，咱、咱咋办？”山猫声音发颤，眼睛不由自主瞟向还昏迷着的张勇。带着个重伤号，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崖缝里，前有狼后有虎，真是绝路。
铁蛋没立刻答话。他目光在狭窄的崖缝里扫了一圈——头顶是峭壁，爬不上去；脚下几尺外就是陡坡，乱石嶙峋，长满滑腻的苔藓，直接下去就是滚进山涧；往两边，崖缝曲里拐弯，也不知道通到哪，更不知道会不会一头撞进鬼子怀里。
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暴露。
可不动也不行。张勇发着高烧，再拖下去，人就没了。他们带的那点水早在矿洞里喝光了，这会儿嗓子眼干得冒烟。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日头慢慢偏西，崖缝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山涧的水声哗啦啦响个不停，反而衬得周围死寂一片。对岸林子里再没传出人声，水边的鬼子也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山猫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看铁蛋，铁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扒着藤蔓缝，死死盯着下面，眼睛一眨不眨，像尊石像。
只有铁蛋自己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每一刻都在权衡：是赌一把，趁天黑摸下去？还是继续耗，等鬼子撤？
可鬼子要是设伏抓人，没抓到人会撤吗？万一他们发现这崖缝……
正想着，下方忽然有了新动静。
对岸林子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接着，一个穿着蓝布褂子、包着头巾的妇人，战战兢兢地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挎着个竹篮，左右张望，脸上满是恐惧。
铁蛋瞳孔一缩——这妇人他见过！就是前几天在青龙崮外围侦察时，远远瞥见的那个在溪边洗衣服的赵寡妇！
赵寡妇似乎确认了周围“安全”，朝身后招了招手。林子里又陆续走出来三个人，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半大孩子，都背着背篓，神色慌张。他们快步走到涧水边一处较浅的滩涂，蹲下身，开始用手里的小锄头和筛子，在水边的沙石里扒拉什么。
是在淘东西？淘金？还是……
铁蛋猛地想起之前在青龙崮听到的传闻，还有那笔记本上“龙髓”的记载——冯窑主、赵寡妇这些人，明面上熬硝，暗地里是不是在帮鬼子找“龙髓”？或者，他们自己也在偷偷找？
没等他细想，水边石头后的鬼子动了！
四个鬼子兵像豹子一样蹿出来，三八大盖的枪口直指水边那四个人！
“不许动！”
“举起手来！”
生硬的中国话吼出来，带着杀气。赵寡妇吓得尖叫一声，竹篮脱手掉进水里。那两个汉子下意识想跑，被鬼子一枪托砸在背上，惨叫着扑倒在地。那半大孩子吓傻了，呆站着直哆嗦。
鬼子动作麻利，把那三人捆了起来。赵寡妇瘫在地上哭，嘴里嚷着：“老总……老总饶命啊……我们就是捡点石头……没干坏事啊……”
一个鬼子小头目模样的走过去，用刺刀挑起赵寡妇的下巴，狞笑着说了几句日语。旁边一个汉奸翻译凑过来，尖着嗓子问：“太君问你们，是不是给冯老三做事？‘龙髓’藏在哪？说出来，饶你们不死！”
冯老三？冯窑主！
铁蛋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些人和“龙髓”脱不了干系！鬼子这是在抓“私采”的人？还是冯窑主那边出了事，鬼子在清剿？
赵寡妇哭得更凶了，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不知道”“就是捡石头换点盐巴”。鬼子小头目不耐烦了，一巴掌扇过去，赵寡妇嘴角立刻见了血。
“不说？带走！回去慢慢审！”汉奸翻译扯着嗓子喊。
两个鬼子兵架起赵寡妇，另外两个拖着那两个被打得半死的汉子。那孩子被一个鬼子用枪顶着后背，踉踉跄跄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涧边一条隐蔽的小路，往上游方向去了。
崖缝里，铁蛋和山猫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鬼子押着人走远，消失在林木深处。
直到彻底听不到脚步声了，山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浸透的冰凉：“走、走了……”
铁蛋却没放松。他盯着鬼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下方恢复平静的涧水滩涂，脑子里飞快转着几个念头：鬼子抓赵寡妇这些人，是为了逼问“龙髓”下落。这说明，鬼子对“龙髓”的掌控并不彻底，冯窑主那边可能也有自己的算盘。而他们刚才藏身的矿洞魔窟，显然是鬼子更核心、更秘密的据点。
现在，他们手里有矿洞的情报和照片，外面有鬼子在活动，内部有冯窑主这样身份复杂的当地人，张勇重伤急需救治，陈峰队长和游击队还不知道在哪……
千头万绪，但铁蛋抓住了一根线——得先找到自己人，把情报送出去。而要找自己人，或许……可以从冯窑主这条线摸一摸？
“山猫，”铁蛋转过身，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咱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