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
铁蛋脚步一顿，踩断枯枝，咔嚓轻响划破寂静山林。前面冯小山立刻回头噤声，队伍当即停下，抬张勇的汉子轻放担架喘气，孙老郎中扶树歇息，夜山寒气重，老人家扛不住。
冯小山折返凑近，压声低语：“来路摸不准。三天前到的老鸹岭，穿粗布山民衣裳，做派眼神却不像，带点淡外地口音。陈队长对他客气，单独安排住处，谈话都避人，让俺们叫周先生，管吃管住不准打听。还特意交代，见矿洞来的人，尤其带东西的，立刻带去见他，周先生必须在场。”
山猫醒了瞌睡凑过来，满脸担忧：“不会是鬼子探子吧？”
“队长精明，真是早捆了。”冯小山摇头，铁蛋心往下沉，乱世最怕摸不清底细，姨姥姥用命换来的教训还刻在心头——赵家集祠堂就是内鬼引狼入室。可陈峰从不含糊，定有考量。
“先不管，见队长再说。”铁蛋定神，“张勇哥伤势要紧，快走。”
队伍重启，冯小山和小豆子前后探路，专走野兽踩出的隐蔽小道。林深叶密，月光零星洒落，四下漆黑，全凭二人熟地形引路。铁蛋山猫护在担架两侧，深一脚浅一脚紧跟，双耳紧绷，警惕任何动静。
又走一个时辰，冯小山忽然止步，学两声猫头鹰叫，前方立刻回应。林木渐疏，陡峭山崖轮廓浮现，像只蹲踞夜色的老鸹。崖底藤蔓丛生，冯小山扒开看似寻常的藤萝，黑洞口赫然出现。
“弯腰进。”冯小山侧身引路，洞口狭窄，入内是向下湿窄岩缝，行十余步豁然开朗——竟是宽敞天然岩洞，深处透出火光，混着柴火与饭菜香气。入口阴影闪出两名持枪哨兵，见冯小山点头放行，目光审视众人却未阻拦：“队长在里头。”
入洞更觉宽敞，高处裂缝通风，中间燃着小火堆照明驱潮。十几名游击队员或坐或卧，擦枪、打绑腿、酣睡，见生人进来，皆投来好奇警惕的目光。铁蛋瞥见熟面孔，疤脸靠石磨刺刀，见他咧嘴无声笑；老蔫蹲火边补衣，抬头一瞥便低头忙活。
陈峰正蹲火堆旁，与背药箱的白发老者低声交谈，那是游击队王先生。闻声转头，火光映着他风霜刻满的脸，见铁蛋眼睛一亮又迅速沉静，扫过他满身狼狈血迹，落在担架上当即蹙眉，大步上前先探张勇额头，再查伤口。
“伤太重，邪毒入里高烧不退，今晚是道坎。”孙老郎中跟上低语。
“王先生，劳你与老孙合力施救。”陈峰脸色严峻，两位郎中立刻商议，他才转身看向铁蛋，目光如炬，铁蛋下意识挺直酸痛欲裂的腰背。
“回来了，路上吃苦了。”陈峰声音沙哑，铁蛋喉咙发干，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重嗯。陈峰沉重点拍他肩膀：“人回就好，东西呢？”
铁蛋掏出怀里油布包双手递上，陈峰接过不拆，捏准厚度便眼神凝重：“小山说你们见了冯窑主的人？”
“是。”铁蛋简说遇冯小山、石头，及侦察时对冯窑主、赵寡妇的观察，顺带提赵寡妇被抓，未说疑虑，陈峰却听出保留。
“冯老三滑头，根子不烂。”陈峰一语带过，“矿洞里，你们见了什么？”
这话一出，周遭未睡队员皆竖耳倾听，疤脸磨石停手，老蔫针线顿住。铁蛋深吸气，矿洞地狱般的景象重现眼前：铁链、溃烂皮肤、诡异器具、紧闭铁门、眼神空洞的同胞……他平实描述，细节却足够触目惊心。
讲至活人试验作坊、日文标签铁桶、铁链同胞的溃烂时，岩洞死寂，唯有柴火噼啪与洞外风声。疤脸磨石当啷落地，年轻队员脸色发白，拳头攥得咯咯响。陈峰全程沉默，腮帮肌肉紧绷，待铁蛋说完，才吐出浊气，字字如铁：“知道了。”
他持油布包走向岩洞深处，破木板隔出的小角落还坐着一人。铁蛋才留意到那生人，四十来岁矮个子，穿浆洗干净的靛蓝粗布褂，折痕清晰，头发整齐，皮肤无山民粗糙黝黑，坐姿端正背挺笔直，正拿树枝就火划拉。
陈峰低声交代，那人抬头望来，目光平静如深潭，落在铁蛋身上带着审视掂量，不像好奇更似匠人辨料。起身随陈峰走来，陈峰介绍：“铁蛋，这位周先生。”
“铁蛋同志辛苦了。”周先生淡笑，口音非土非官，吐字清晰，铁蛋点头回应，本能保持距离。
陈峰递过油布包，周先生小心拆开，先翻日军笔记本，慢而细，遇日文标注简图便蹙眉细看。翻至“龙髓”“精炼”“丙号点”“样本处理”记载，他指尖微顿，见矿脉与作坊地图时，眼神陡然锐利如针。再拿底片对火辨认，虽模糊颠倒，看至铁笼、囚车、标本箱轮廓，嘴唇抿成直线。
半晌他抬头，凝重道：“陈队长，这是铁证！笔记本记的龙髓提炼、应用，加照片内容，是日军违禁武器实验、残害平民的实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