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像只受了惊的狸猫，贴着山梁的阴影往下滑。左腿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几乎是用右腿和胳膊肘在爬。谷底的动静越来越大——狗吠得发了狂，枪声又响了两下，接着是人的怒骂和哭喊，声音有点耳熟。
是石头？还有……张勇哥？
铁蛋的心揪紧了。张勇伤得那么重，怎么会在这儿？石头呢？他们被鬼子堵住了？
他扒开一丛茂密的荆棘，探出半个脑袋，朝谷底望去。
月光还算亮，能看清大概。这是个葫芦状的小山谷，谷底平坦，有条小溪流过。此刻，靠近溪边的一片乱石滩上，几个人影正搅在一起。
三条鬼子的狼狗，正疯狂地扑咬一个蜷缩在石头后面的人影，那人挥舞着一根木棍，徒劳地抵挡，正是石头！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杆老套筒，但显然不会用，或者子弹打光了。
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瘫着一个人，脸色惨白如纸，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正是张勇！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有气无力地朝着扑向石头的狼狗扔，却根本砸不中。三个鬼子兵端着枪，成三角形围着他们，并不急于开枪，像猫戏老鼠，嘴里发出嘎嘎的怪笑，还有一个汉奸模样的人在旁边指指点点。
“小兔崽子，把枪扔了！还有你怀里那包东西！”汉奸尖着嗓子喊，“皇军饶你们不死！”
石头满脸是泪，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嘶声喊：“休想！这是小山哥用命换的！给你们这些畜生，糟蹋了！”
“八嘎！”一个鬼子兵不耐烦了，举起枪托就要朝石头砸去。
就在这时，铁蛋手里的石子脱手飞了出去！
他居高临下，用尽全身力气，石子带着风声，正砸在那个举枪托的鬼子钢盔上！“当”的一声脆响，鬼子被砸得一踉跄，愕然抬头。
“谁？！”其他鬼子和汉奸也吓了一跳，纷纷举枪四顾。
铁蛋没应声。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目的达到了——吸引了鬼子的注意力，给石头和张勇争取了一瞬的机会。
他立刻从藏身处滚开，同时嘶声朝下面大喊：“石头！往西边林子跑！张勇哥！趴下！”
谷底顿时大乱。石头反应极快，趁鬼子分神，猛地从石头后面窜出，不是跑，而是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鬼子，用脑袋狠狠撞在对方肚子上！那鬼子猝不及防，痛呼着后退。石头趁机抢过他手里的三八大盖，转身就往西边林子里钻！
三条狼狗狂吠着追了上去。
“别让他跑了！”汉奸气急败坏。
另外两个鬼子这才反应过来，一个去追石头，另一个则挺着刺刀，恶狠狠地冲向瘫在大石头上、已无反抗之力的张勇！
铁蛋看在眼里，目眦欲裂。他手里没有远程武器，刚才的石子已经扔了。情急之下，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缴获来的、装着盐巴和火柴的小布包，用牙咬开捆绳，将里面的东西连同布包一起，朝着那冲向张勇的鬼子脸上狠狠掷去！
布包散开，盐巴和细碎的火柴杆劈头盖脸砸了鬼子一脸！盐末进了眼睛，鬼子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揉，脚步也乱了。
就这眨眼功夫，铁蛋已经从山梁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他目标明确，不是救人，而是那个落单的汉奸！汉奸正举着一把王八盒子，紧张地瞄着石头跑的方向。
铁蛋像头沉默的豹子，从侧后方扑了上去，用尽全身重量，狠狠撞在汉奸腰眼上！汉奸“嗷”一声被撞翻在地，王八盒子脱手飞了出去。铁蛋骑在他身上，拳头不管不顾地朝着他脸上招呼，几下就打得他鼻血长流，晕头转向。
“铁蛋……哥？”石头惊喜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西边林子边缘传来。他居然又折回来了，手里端着那杆抢来的三八大盖，虽然浑身发抖，但枪口指着那个被盐巴迷了眼睛、正踉跄后退的鬼子。
“别过来！带张勇哥走！”铁蛋回头怒吼，手里不停，又狠狠给了汉奸太阳穴一拳，汉奸哼了一声，不动了。
那个被盐巴迷眼的鬼子，揉了几下眼睛，勉强能视物，看到同伴倒地，汉奸被打晕，又看到石头拿着枪，顿时凶性大发，嚎叫一声，挺着刺刀就朝离他最近的铁蛋冲来！
铁蛋刚打倒汉奸，气力不济，眼看刺刀就到胸前，他本能地向旁边一滚，刺刀擦着他肋下划过，衣服被挑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鬼子刺空，收势不住，向前踉跄。铁蛋抓住机会，躺在地上，右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鬼子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鬼子惨叫着扑倒在地，抱着腿打滚，他的腿骨可能被踹断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三个鬼子，一个被石头撞倒不知死活，一个去追狼狗（可能追远了），一个被踹断腿倒地哀嚎。汉奸昏迷。
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铁蛋挣扎着爬起来，肋下的伤口渗出血，但他顾不上了。他先捡起汉奸掉落的王八盒子，检查了一下，还有几发子弹。又快步走到那个断腿鬼子身边，一脚踢开他手边的步枪，用枪指着他：“别动！”
鬼子疼得满脸冷汗，惊恐地看着他，不敢再动。
铁蛋这才转身，冲向大石头。“张勇哥！你怎么样？”
张勇靠在大石头上，气若游丝，看到铁蛋，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的腿伤显然恶化了，肿胀发黑，散发着不好的气味。
“铁蛋哥，张勇叔他……”石头端着枪跑过来，看到张勇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帮忙，扶他起来，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铁蛋把王八盒子别在腰后，和石头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张勇扶起。张勇几乎无法站立，全身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
“往哪儿走？”石头问，警惕地看着四周。狼狗的吠声还在西边林子里回荡，去追的那个鬼子可能随时回来。
铁蛋迅速判断。回山梁上自己来的方向？太陡，带着张勇根本上不去。往西？有狼狗和鬼子。往东？是刚才逃难百姓的方向，但唢呐声诡异，也不安全。
“往南！顺着小溪往下游走，看能不能找到更隐蔽的地方！”铁蛋当机立断。南边是卧牛岗的大方向。
两人架着张勇，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流往下游挪动。张勇昏迷过去，身体死沉。铁蛋和石头都筋疲力尽，走得异常艰难。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就传来了鬼子的呼喝声和狼狗重新逼近的吠声！那个追狼狗的鬼子回来了，还唤回了狗！他们发现了同伴的惨状，正顺着痕迹追来！
“快！快！”铁蛋催促，自己也感到一阵阵眩晕，失血和过度消耗让他的体力快到极限。
溪流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芦苇后面，似乎是个不大的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