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油布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铁蛋躺在担架里，身子随着抬担架战士的脚步一晃一晃。左腿伤处打了磺胺，又裹了厚厚的绷带，疼得没那么钻心了，但变成了种闷钝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胀，一阵阵往上涌，涌得他头晕眼花。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声。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雨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喘息。抬担架的两个战士换了几茬了，每个人都是喘着粗气接，又喘着粗气交班。山路滑，夜里走这种路，是拿命在拼。
“停。”前面传来特务连长老赵压低的嗓音。
队伍立刻停下，隐进路边的灌木丛。铁蛋从油布缝隙往外看，天墨黑墨黑的，雨线在偶尔闪过的电光里白得刺眼。
“前面是黑石沟。”老赵摸过来，蹲在担架旁，声音压得极低，“沟对面有伪军卡子，白天撤了，夜里不定有没有暗哨。得绕。”
“绕多远？”铁蛋问。
“多走七八里，从下游浅滩过。”老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但浅滩那边靠村子近，怕有眼线。”
正说着，山猫从前面探路回来，浑身湿透，像只水老鼠：“连长，沟这边没动静。但我听见对面……好像有马车声，往东去了。”
马车？夜里下雨走黑石沟？
铁蛋心头一动：“装货的马车？几辆？”
“听声音至少两三辆，走得急。”山猫说。
老赵和铁蛋对视一眼。这天气，这时辰，正经人不会赶车走这险路。
“跟上去看看。”铁蛋撑着想要坐起，被老赵按住。
“你老实待着。”老赵转头对山猫和一个叫大刘的老兵说，“你们俩，摸过去瞧瞧，小心别暴露。如果是运货的，看清往哪去，装的什么。如果不是，立刻撤回。”
山猫和大刘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里。
队伍在黑石沟这边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雨不见小，反而更密了。铁蛋觉得身上发冷，伤口却烫得厉害，冰火两重天。他知道这是发烧了，但没说，说了也没用，这荒山野岭的，能找着磺胺已经烧高香了。
约莫半个时辰，山猫和大刘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看清了，是三辆马车，盖着油布，像是运粮食的。”山猫喘着气说，“但赶车的不对劲——穿的百姓衣服，可走路姿势板正，像是行伍的。车辙印很深，不像是粮食。”
“往哪去了？”老赵问。
“往东，岔上往老河口去的那条土路了。”大刘补充道，“我们跟到岔路口，看见有两个人从路边林子里出来接应，打着手电说了几句话。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见其中一个抬手比划……右手，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
铁蛋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缺手指？是不是缺半截小指？”
山猫和大刘对视一眼，不太确定：“雨太大，看不清……但那人用右手打手势，小指那里……确实有点别扭，像是短一截。”
“追！”铁蛋猛地坐起，眼前一黑，差点栽下担架。
老赵扶住他：“追什么追！你这身子经得起追？再说，万一是个套呢？”
“是套也得钻。”铁蛋眼睛血红，“老河口码头，右手缺小指的人……就在眼前了！错过了，那些‘货’上了船，就再也找不回了！”
老赵盯着他，又看了看黑沉沉的雨夜，一咬牙：“石头，你带两个人，抬着铁蛋绕浅滩过沟，直接去下游三里外的土地庙等。山猫，大刘，带上一个班，跟我追那马车。记住，还是老规矩，只盯不打，摸清落脚点就撤，天亮前土地庙汇合。”
“是！”
队伍立刻分作两股。铁蛋被抬着往沟下游走，心里像有把火在烧。他知道老赵的布置是对的，自己这状态追上去是累赘。可眼睁睁看着线索在眼前溜走，比伤口疼还难受。
浅滩果然水浅，但水流急。抬担架的战士踩着滑溜溜的河石，一步一挪。铁蛋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还有石头在旁小声鼓劲：“稳当点，哥几个，过了这段就好了……”
突然，前面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压抑的惊呼。担架猛地一歪，铁蛋差点被甩出去。
“咋了？”石头急问。
“滑……滑了一脚，没事……”一个战士声音发颤。
铁蛋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去，那战士半条腿陷进滩边的淤泥里了，正使劲往外拔。另一个抬前面的战士赶忙放下担架，过去帮忙。
就这么一耽搁，铁蛋忽然听见对岸传来轻微的、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他低喝。
所有人都僵住了。石头立刻举枪对准对岸黑黢黢的林子。
静了几秒钟。除了雨声水声，什么也没有。
“听错了吧？”拔腿的战士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