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快熄的时候,东边天泛起了鱼肚白。
铁蛋被摇醒,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腿,沉得像不是自己的,疼已经变成了种迟钝的、绵延不绝的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能走吗?”山猫小声问,眼里全是血丝。
铁蛋没说话,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刚一动,眼前就黑了半边,差点栽倒。大刘和石头赶紧一左一右架住他。
“扶着我……能走。”铁蛋喘着气,额头上全是虚汗。高烧没退,脸上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一行七人,互相搀扶着,离开河滩,钻进岸边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高,密不透风,走在里面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太阳升起来,雾气渐渐散了。透过芦苇缝隙,能看见远处老河口码头的轮廓——几座灰扑扑的仓库,伸向河里的木栈桥,还有停泊的船只桅杆,像一片枯树林。
“到了。”大刘压低声音,扒开一丛芦苇往外看,“码头有鬼子兵巡逻,还有伪军的卡子。咱们这样进不去。”
铁蛋也眯眼观察。码头比他想象的大,人来人往,有扛包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商人,也有挎着枪晃悠的伪军。栈桥边停着几条船,有帆船,也有烧煤的小火轮。其中一条中等大小的木船正在装货,几个苦力正抬着长条形的木箱上船,箱子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看那边。”山猫忽然指向码头外围的一片破败棚户区,那里歪歪扭扭搭着些窝棚和木板房,“那里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容易藏身。”
“地下联络点……会在那儿?”石头问。
铁蛋没把握。他想起陈峰队长以前提过,老河口的地下工作很困难,鬼子控制严,汉奸特务多,联络点都是单线,极其隐秘。
“先摸过去看看。”他说,“分开走,两人一组。山猫和大刘一组,石头和孙兄弟一组,王兄弟扶着我。遇到盘查,就说……逃荒的,来找活干。”
“逃荒的?”大刘看了眼自己身上破烂但还能看出是军装的衣裳。
“把外衣反过来穿,或者找点烂布裹上。”铁蛋说,“脸上抹点泥。快。”
几人匆匆处理了一下。军装反穿,露出里面更破的衬里,脸上手上都抹了河滩的淤泥,看起来真像一群逃难饿疯了的流民。
分开后,铁蛋被王战士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棚户区走。路上遇到两拨伪军巡逻队,都斜着眼打量他们,但看他们这副惨样,没多问,捂着鼻子绕开了。
棚户区比远处看着还破败。污水横流,垃圾成堆,空气里弥漫着馊臭味和劣质烟叶的味道。窝棚里不时探出几张麻木或警惕的脸,又很快缩回去。
铁蛋边走边观察。这里有不少小摊贩,卖些烂菜叶、杂合面,还有修鞋的、补锅的。有个剃头挑子,师傅正给个老头刮脸,刮刀在皮革上蹭得沙沙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招牌幌子。“刘记杂货”、“张寡妇茶摊”、“王麻子铁匠铺”……都是些寻常营生。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铁蛋忽然停下。路口斜对面有间铺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半掩着,门口挂个旧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漆都快掉光了,但还能认出来:
“沈记寿材”。
棺材铺。
铁蛋心头一动。他想起山猫跟踪的那几辆运“棺材”的驴车。也想起在黑水潭边,周先生那些盖着油布的“棺材”木箱。
“过去看看。”他低声说。
王战士扶着他走到棺材铺门口。门里很暗,隐约能看见里头摆着几口没上漆的白茬棺材,还有刨花和木屑的味道飘出来。
“有人吗?”铁蛋哑着嗓子问。
里头传来咳嗽声,接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慢吞吞走出来。老头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穿着件打补丁的灰布褂子,手上还沾着木屑。
“买棺材?”老头抬眼看了看他们,声音沙哑,“现成的有口薄的,五个大洋。定做的话,看料,等三天。”
铁蛋没接话,目光在老头脸上停了停,又扫了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完整,十指齐全。
“不买棺材。”铁蛋说,“想打听个事儿。听说……码头那边最近有船运‘寿材’出去?我有个亲戚,想捎点……东西。”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铁蛋以为自己眼花了。老头慢悠悠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扫门口的刨花:“运寿材的船多了,谁知道你说哪条。码头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