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上那个戴草帽的人,在对面坐了一下午。
铁蛋从窗缝里看了三次。第一次,那人在喝茶,碗里的茶早该凉透了。第二次,他在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第三次,他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但草帽檐下的眼睛,偶尔会扫向药铺后门的方向。
监视。明目张胆的监视。
铁蛋关上窗,坐回床边。左腿的伤处因为久站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卷起裤腿看了看,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还有些红肿,但比前几天好多了。韩掌柜给的药很管用。
前堂传来韩掌柜和病人说话的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半点异常。山猫在院子里捣药,石臼撞击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王兄弟跟着老陈收药材还没回来。
一切看似如常,可铁蛋知道,这平静是绷紧的弓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晚饭后,药铺早早关了门。韩掌柜把几人叫到后院小屋,油灯下,每张脸都绷着。
“对面茶摊那个人,叫侯三。”韩掌柜开门见山,“是刘大疤瘌手下的眼线,专盯梢的。他坐在那儿,就是告诉咱们,被盯上了。”
“那咱们……”王兄弟咽了口唾沫。
“等。”韩掌柜说,“侯三盯梢,最多三天。刘大疤瘌手下人手有限,不可能长期耗在这儿。三天内,他要么找借口进来查,要么撤走。”
“万一他进来查呢?”山猫问。
“那就让他查。”韩掌柜看向铁蛋,“铁蛋,明天一早,你搬到后院柴房去。柴房堆满了药材和杂物,角落里有个夹墙,是老沈早年修的,能藏人。侯三就算进来,也查不到那儿。”
铁蛋点头。夹墙他知道,韩掌柜之前指给他看过,很隐蔽,入口藏在柴垛后面。
“那我呢?”石头小声问。
“你还住这儿。”韩掌柜说,“你是药铺正经伙计,没人怀疑。山猫伤好了,可以到前堂帮忙。王兄弟,你明天跟老陈出去收药材时,绕到西村,找那个叫狗剩的孩子,让他……”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王兄弟重重点头:“明白。”
计议已定,各自回屋。铁蛋却睡不着。他拄着拐杖,轻轻挪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
夜色里,对面茶摊已经收摊了,但侯三没走。他换了个位置,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像个鬼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铁蛋盯着那个影子,拳头慢慢攥紧。这种被人盯着、无处可逃的感觉,比在战场上被子弹追着还难受。战场上至少能还手,能跑。可现在,他只能躲在屋里,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第二天天不亮,铁蛋就搬到了柴房。柴房很窄,堆满了干草药、木柴和破旧家什。山猫帮他挪开几个麻袋,露出后面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门很矮,得弯腰才能进去。
里面是个不到半丈见方的空间,只能容一人蜷缩着坐下。墙上有个拳头大的通风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和空气。地上铺着层干草,有股陈年的霉味。
“委屈你了,铁蛋哥。”山猫低声说。
“没事。”铁蛋钻进去,靠着墙坐下。左腿蜷着有点难受,但能忍。暗门从外面推上,又被麻袋挡住,严丝合缝。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通风孔那一点微光,像只独眼。
铁蛋在黑暗里静静坐着。耳边传来前堂开门的声音,石头扫地的声音,韩掌柜招呼病人的声音。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隔着一道墙,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时间过得很慢。铁蛋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下,外面才传来石头送饭的暗号——三声轻轻的敲击。
暗门被推开条缝,递进来一碗糊糊和一个杂面馍。铁蛋接过,就着黑暗慢慢吃。糊糊是温的,馍有点硬,但他吃得很仔细,连碗底都舔干净。
“外面怎么样?”他低声问。
“侯三还在。”石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换了位置,在对面屋顶上趴着呢。不过韩掌柜说,他这样盯,自己也累。撑不了多久。”
铁蛋嗯了一声。石头把空碗拿出去,暗门重新关上。
黑暗重新降临。铁蛋靠在墙上,闭着眼,开始回忆韩掌柜教他认的那些药材。当归切片薄如纸,断面黄白色,油润……黄芪圆柱形,表面淡棕黄色,有纵皱纹……柴胡根细长,黑褐色,有辛辣气……
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对抗这无边的黑暗和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是刘队长的声音,带着酒气:“韩掌柜!开门!查夜!”
铁蛋浑身一紧,手摸向怀里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