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铁蛋跟着红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走,身后山猫和石头的脚步声时近时远。山猫的伤让他走不快,石头搀着他,两人落在后头三五丈远。
红姑不时停下来等他们,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她手里那柄短枪一直没收回枪套,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能扣下去。
“还有多远能出林子?”铁蛋喘着气问。他左腿的伤处肿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
“十里。”红姑看了眼天色,“天黑前得出去,夜里在林子里容易迷路。”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山猫单膝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左肩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来。
“伤口崩了。”红姑快步走回去,蹲下身解开布条,伤口皮肉外翻,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她重新撒上药粉,包扎时下手很重,山猫咬紧牙关,腮帮子肌肉绷得像石头。
“撑得住吗?”
山猫点头:“能走。”
他站起来时身子歪得厉害,石头用瘦小的肩膀拼命撑着他。红姑从背篓里抽出根粗树枝,削掉旁枝递给山猫当拐杖。
四人继续上路,速度慢了大半。铁蛋的腿伤加上山猫的肩伤,让这支小队像辆破车,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慢慢挪动,树影交错成一片黑网。
走了半个时辰,红姑突然举起右手,所有人立刻蹲下。前方十几步外的老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匕首刻痕,是个指向东北的箭头。
红姑摸了摸刻痕,木屑还湿着:“不超过一个时辰,有人留记号。”
“是敌是友?”铁蛋问。
红姑没答,只是在箭头旁划了个叉,示意“此路不通”,然后领着三人绕开,脚步却越发谨慎,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动静。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传来流水声。一条小溪横在眼前,溪边湿润的泥土上,印着几行杂乱的脚印。
“至少三拨人经过。”红姑指着脚印,“布鞋是老百姓,胶底鞋是日本兵或伪军,赤脚的是山民,脚印很深,像是背着重物。”
那些赤脚脚印陷进泥里半寸多,步幅很大,显然是急着赶路。红姑看了眼脚印方向,和他们去柳树屯的路线一致:“不管他们,过河。”
溪水只到小腿肚,却水流湍急,石头湿滑。红姑先蹚过去探路,铁蛋拄着树枝慢慢挪,冰凉的溪水刺得伤口一阵疼。山猫过河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红姑眼疾手快抓住他衣领,和铁蛋合力把他拖上岸。山猫浑身湿透,伤口的血丝在水里化开,像淡红的烟雾。
红姑指着不远处的石崖:“去崖下的凹洞,先重新包扎伤口,泡水容易烂。”
四人挪到崖洞,石头拾来干柴,红姑生火,把铁蛋的水壶架在火上烧。火光跳跃,映得四张脸忽明忽暗。铁蛋靠着石壁,掏出药粉撒在自己的腿伤上,凉丝丝的痛感减轻了些。
水烧开后,红姑蘸着热水清洗山猫的伤口。山猫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包扎完,红姑又撕了截布条,蘸热水给铁蛋热敷腿伤。
“明天会更疼,但肿会消。”她说。
处理完伤口,红姑拿出最后几块杂面饼,分给大家就着热水吃。天色彻底黑了,林子里传来夜鸟的凄厉叫声,远处还隐约有狼嚎。
“今晚在这儿过夜,山猫走不动,夜里赶路太危险。”红姑说。
山猫靠在石壁上半合着眼,呼吸粗重。石头挨着他,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犯困。红姑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忽然看向铁蛋:“到了柳树屯拿到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送出去,送到该去的地方。”铁蛋说。
“然后呢?”
铁蛋沉默了。回冯家集?找队伍?还是找二丫?他不知道。
红姑拨弄着柴火:“我叔叔说,这场仗可能打很多年,咱们或许看不到胜利那天。”
“那为什么还要打?”铁蛋问。
红姑笑了笑:“不打就没希望了。我老家关外,当初有人忍着让着,结果村子被烧,人被杀,忍着的人连埋骨的地方都没有。”
铁蛋想起李家洼的火光和惨叫,心里沉甸甸的。
“睡吧,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红姑说。
铁蛋靠着石壁,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家人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红姑碰醒他:“该你守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