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铁蛋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爬下炕,从墙角的瓦罐里舀了瓢凉水,抹了把脸。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今天周指导员要教新字。铁蛋拿出那本练习本,翻开到昨天写的那页——“人民”两个字,他写了整整三页,还是歪,但比第一天好多了。
“起这么早?”王老汉也醒了,靠在炕头点旱烟。
“温习字。”铁蛋说。
王老汉“嗯”了一声,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识字好。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也学。”
铁蛋笑了笑,没接话。他在小木凳上坐下,就着晨光,一笔一划地写。手还是抖,但他不急,慢慢来。
早饭后,周指导员来了。他腋下夹着本书,眼镜片上蒙着层雾气——是走急了哈出来的。
“今天学几个新字。”周指导员在铁蛋对面坐下,翻开书。书很旧,封面没了,纸页发黄。“国家,革命。”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铁蛋跟着写,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国,家。”周指导员解释,“国就是中国,家就是你家我家。有国才有家,国亡了,家就没了。”
铁蛋想起李家洼。国还没亡,家先没了。
“革命呢?”他问。
“革命就是……”周指导员想了想,“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把欺负咱们的人赶走。”
这话简单,但铁蛋听懂了。把鬼子赶走,就是革命。
学完字,周指导员没急着走。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奖励你昨天检查写得好。”
糖是麦芽糖,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铁蛋愣了愣,接过来,塞一块进嘴里。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下午有集体学习。”周指导员说,“请老孙头讲平型关。”
老孙头是队里的老兵,五十多了,左腿瘸了,就在炊事班帮忙。听说当年打过平型关。
下午,祠堂里坐满了人。老孙头坐在前面,面前摆着个破茶缸。他脸黑,皱纹深,但眼睛亮。
“平型关那仗……”老孙头开口,声音沙哑,“是民国二十六年九月。鬼子板垣师团,牛啊,说三天拿下山西。咱们呢?八路军一一五师,装备差,人少,但憋着一股劲。”
祠堂里很静。铁蛋坐在后排,伸着脖子听。
“我们在关沟设伏。”老孙头喝了口水,“那天雾大,鬼子车队进了沟,看不见头。打信号枪的是个陕北后生,姓王,才十九岁。”
他顿了顿:“信号枪一响,全师开火。我那时候在机枪班,抱着挺捷克式,手抖——不是怕,是激动。等了多少年,就等这一天。”
“鬼子被打懵了。但他们反应快,立刻组织反击。有辆装甲车冲上来,机枪扫得我们抬不起头。连长喊:‘爆破组上!’”
老孙头眼睛望着屋顶,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上去三个,倒了两。最后一个爬到车底,拉响炸药包。轰一声,车翻了,人也……”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了。
“那仗打了六个钟头。”老孙头继续说,“歼灭鬼子一千多人,缴获无数。咱们也牺牲了不少同志。我这条腿,就是那仗瘸的。”
他撩起裤腿。小腿上有个狰狞的伤疤,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值吗?”老孙头问,眼睛扫过所有人,“值。因为这一仗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中国人,有血性,敢拼命。”
祠堂里响起掌声。铁蛋也跟着拍手,手心拍红了。
老孙头摆摆手:“我说这些,不是显摆。是想告诉你们,打仗,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平型关要是没有配合,没有纪律,没有那股子拧成一股绳的劲,打不赢。”
他看向铁蛋:“新来的小子,听说你藏匕首?”
铁蛋脸一红,点点头。
“藏匕首没错。”老孙头说,“我当年也藏。但要知道为什么藏——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多杀一个鬼子,能掩护战友撤退。”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铁蛋面前:“记住,你手里的枪,腰里的刀,不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是为身后的老百姓,为牺牲的同志,为还没出生的娃娃准备的。”
铁蛋用力点头。他听懂了。
学习结束,铁蛋没急着走。他帮老孙头收拾茶缸,扶着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