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金玉堂的声音在梦里回荡,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越来越近,手里的两个核桃转得飞快。
铁蛋猛地睁开眼,从草铺上坐起来,额头全是冷汗。
天刚蒙蒙亮,阁楼里还暗着。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早起的车马声,还有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铁蛋的心还在狂跳。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金玉堂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样子,不像是梦,倒像是……某种预感。
“副班长?”旁边传来陈默的声音,他也没睡踏实,“做噩梦了?”
铁蛋抹了把脸,点点头。伤腿的疼痛随着清醒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活动了一下膝盖,扶着墙站起来。
楼下传来动静,是陈老四在生火。铁蛋一瘸一拐地下楼,灶膛里的火光把陈老四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醒了?”陈老四往锅里添水,“今天得盯紧点,天津的货提前到了,七号院那边肯定有动作。”
铁蛋在灶间的小凳上坐下,把昨晚的噩梦说了。说到金玉堂那句“你来了”时,陈老四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老四说,“但干咱们这行,有时候梦也得当回事。”
“你觉得……”铁蛋迟疑着问,“金玉堂发现我们了?”
“不好说。”陈老四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他能在保定城把这么大摊子支起来,绝对不是一般人。咱们盯了他几天,他要是没察觉,那才奇怪。”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陈老四抓了把玉米面撒进去,用勺子搅着:“今天分两路,你和二柱继续盯永济堂,我和老蔫去盯七号院。陈默留在茶馆,万一有情况好接应。”
“那地窖里的人呢?”铁蛋问,“刘先生说今天要给那个女人加倍剂量。”
陈老四沉默了一会儿,勺子搅粥的速度慢了下来:“等组织指示。最快今晚,最迟明晚,人手就该到了。”
“可今天……”
“铁蛋。”陈老四打断他,“我懂你的心情。但救人不是拼命,得有计划。咱们现在冲进去,能不能救出人另说,打草惊蛇了,这条线上的其他据点就全跑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五个人,可能是五十个、五百个。”
铁蛋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火光跳动,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就着咸菜疙瘩。孙二柱他们也都起来了,围着小桌闷头吃。气氛有点压抑,没人说话。
饭后,陈老四和赵老蔫先出去了。铁蛋和孙二柱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出门。
临走前,陈默把铁蛋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小纸包:“这里面是石灰粉,万一……万一有事,扬出去能迷眼睛。”
铁蛋接过纸包,揣进怀里:“谢了。”
“副班长,”陈默压低声音,“我昨晚想了想,咱们是不是可以……从西边那个空院子下手?”
“怎么说?”
“空院子和七号院就隔一道墙。”陈默说,“墙不高,而且我注意到,空院子的柴房位置,正对着七号院的柴棚。要是能从那儿挖个洞……”
铁蛋眼睛一亮。
挖洞,这活儿他熟。在黑石峪挖过地道,在老鹰嘴也挖过。虽然伤腿不方便,但只要时间够,挖通一道墙不是不可能。
“等陈老板回来商量。”铁蛋说,“这事得计划好。”
两人出了茶馆,沿着街边往永济堂走。早上的保定城很热闹,卖菜的、卖早点的、赶路的,人来人往。铁蛋和孙二柱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永济堂已经开门了。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金玉堂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本账册,正低头看着。
铁蛋和孙二柱在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大碗茶,装作歇脚的样子。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话多,一边擦桌子一边唠叨:“两位看着面生,是来保定办事的?”
“嗯,找活干。”铁蛋随口应道。
“这年头,找活不容易啊。”老头叹口气,“城里活少,码头那边倒是缺人,可太累,一般人干不了。”
铁蛋喝了口茶,眼睛一直没离开永济堂。金玉堂看了会儿账册,起身进了后堂。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布包。
他站在门口,朝街两边看了看。目光扫过茶摊时,铁蛋低下头喝茶,用余光瞥着。
金玉堂的目光没停留,很快移开了。他拎着布包,朝街尾走去。
“跟上。”铁蛋放下茶钱,和孙二柱起身。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跟着金玉堂。他没走大街,专挑小巷子,左拐右拐,最后进了一处宅院——不是李守财家,是另一处,门脸不大,但很干净。
铁蛋记下位置:柳条巷十二号。
他们在巷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金玉堂才出来,手里的布包不见了。他原路返回永济堂,一切如常。
“那宅子是谁家?”孙二柱问。
铁蛋摇头:“不知道。但金玉堂专门跑一趟,肯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