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铁蛋的腿实在走不动了。
两人躲在一片玉米地里,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响。铁蛋靠着地垄坐下,左腿伸直,裤腿被红姑撕开一道口子。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被河水泡得发白,边沿已经开始化脓。
红姑借着月光看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得清创,”她低声说,“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铁蛋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递给红姑:“你来。”
红姑接过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盐。她抓了把盐,撒在伤口上。
铁蛋浑身一颤,牙咬得咯咯响,没出声。
盐撒上去,伤口里的脓水往外渗。红姑用匕首尖小心地刮掉烂肉,动作很快,但稳。每刮一下,铁蛋的腿就抽搐一下,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砸在泥土里。
刮干净了,红姑从玉米地里扯了几种野草,放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草汁混着唾液,有一股苦味儿。
“这是啥?”铁蛋哑着嗓子问。
“止血草,”红姑说,“村里老人教的,比药粉管用。”
敷好草药,她用撕下来的布条把伤口包扎紧。铁蛋试了试,腿还是疼,但那种烧灼感轻了点。
处理完伤口,两人才觉得饿。从保定城出来到现在,就喝了碗棒子面粥。铁蛋在玉米地里摸索,找到几个还没熟透的玉米棒子,掰下来,两人分着啃。玉米粒硬,嚼着费劲,但能填肚子。
啃完玉米,红姑把玉米芯子埋进土里,不留痕迹。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铁蛋想了想:“先回刘家庄,找刘掌柜。得把电厂的情况报告上去。”
“你的腿……”
“死不了。”铁蛋撑着站起来,试了试,左腿能勉强着地了,但使不上劲,“走慢点就行。”
两人摸黑出了玉米地。外头是野地,没有路,深一脚浅一脚。铁蛋拄着根玉米秆子当拐杖,走得慢,但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个村子轮廓。铁蛋认得,这是小王庄,离刘家庄还有十几里地。
村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两户窗子透出灯光。狗叫声此起彼伏。
“绕过去。”铁蛋说。这时候进村不安全,谁知道村里有没有伪军的眼线。
两人绕到村后,沿着田埂走。田埂窄,一边是水沟。铁蛋腿脚不便,走得小心翼翼。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沟里。红姑眼疾手快拉住他,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正稳住身子,前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铁蛋拉着红姑蹲下,藏在田埂下的草丛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真他娘晦气,大半夜还让巡夜。”
“少说两句吧,让队长听见,又得挨骂。”
是伪军。铁蛋透过草缝看,两个黑影从田埂上走过,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野地里晃来晃去。
等伪军走远了,两人才从草丛里出来。铁蛋的伤口刚才一蹲一立,又渗出血来,把布条染红一片。
“得找个地方歇歇,”红姑说,“你的腿不能再走了。”
铁蛋看看四周,前头不远处有片坟地,墓碑林立,在月光下黑乎乎的。
“去那儿。”他说。
坟地荒凉,平时没人来。两人钻进坟地深处,找了个倒塌的墓碑后面坐下。地上长满荒草,坐上去软软的。
铁蛋靠在一块墓碑上,喘着气。腿上的疼一阵阵涌上来,像有针在扎骨头。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在保定城换衣服时没丢,一直贴身藏着。饼被水泡过,又干又硬,他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
红姑也在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两人都没说话。坟地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铁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保定城,电厂,细菌武器,山本,那个手腕受伤的姑娘……这些画面在眼前晃。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红姑,”他睁开眼睛,“在电厂地下三层,你看见那些罐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罐子上的编号?”
红姑想了想:“有。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日文的,我看不懂。”
“编号呢?是不是数字?”
“是。好像……都是七开头的。”
铁蛋心里一动。七开头,731209……那个姑娘父亲编号是209,那前面的731呢?
“红姑,”他坐直身子,“你说过,731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代号?”
红姑点头:“对,在东北做活体实验的部队。”
“那这些罐子上的编号,会不会是……731部队的批次号?”铁蛋说,“如果是,那这些细菌武器,可能就是从东北运过来的。”
红姑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山本在保定搞的细菌武器,和东北的731部队有关?”
“不止有关,”铁蛋说,“可能根本就是同一批人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如果真是这样,那“樱花项目”的规模,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正说着,坟地外头突然传来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铁蛋和红姑立刻屏住呼吸,缩在墓碑后面。铁蛋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从电厂带出来的那把枪,跳河时丢了,只剩下匕首。
脚步声进了坟地,在墓碑间穿行。手电筒光晃过,没照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真在这儿?”一个声音说。
“肯定在,”另一个声音,“我看见他们往这边来的。”
铁蛋心里一沉——被跟踪了。从哪儿跟来的?小王庄?还是更早?
脚步声越来越近。铁蛋数了数,至少四个人。
他看向红姑,红姑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明白对方意思——不能硬拼,得想办法脱身。
脚步声到了倒塌墓碑附近。手电筒光在墓碑上扫过。
“这儿有脚印!”有人喊。
铁蛋低头看,刚才他们踩过的地方,草被压倒了,留下痕迹。
“搜!”领头的声音说。
四个黑影散开,在坟地里搜索。其中一个朝倒塌墓碑走来。
铁蛋握紧匕首,计算着距离。三米,两米,一米……
那人绕过墓碑,手电筒光直直照过来。
照了个空。
铁蛋和红姑不在墓碑后面——刚才那人绕过来的瞬间,铁蛋拉着红姑滚到了旁边的坟堆后面。坟堆上长满灌木,能藏人。
那人愣了一下,用手电筒照了照坟堆,没发现异常,转身往别处去了。
等脚步声稍远,铁蛋才松开捂着红姑嘴的手。两人从灌木后面慢慢抬起头。
那四个人在坟地里搜了一圈,没找到人,聚在一起嘀咕。
“是不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