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天刚亮,巷子里就有动静。赵大姐开了门,一个矮壮汉子挑着空担子进来,满头汗。他就是老刘,五十来岁,脸膛黑红,手掌粗得像树皮。
赵大姐接过担子,倒水给他喝。老刘咕咚咕咚喝了两碗,抹抹嘴,这才看见厢房门口的铁蛋和红姑。
“这两位是……”老刘问。
“我远房亲戚,”赵大姐说,“来天津看病。腿坏了,想托你打听个事。”
老刘打量了铁蛋几眼,点点头:“啥事?”
铁蛋拄着棍子走过来,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刘叔,听说您给三井洋行送菜?”
老刘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我有个表兄,以前在洋行里当差,后来没了音信。家里老人惦记,让我来打听打听。”铁蛋编了个理由。
老刘半信半疑,但看铁蛋腿瘸得厉害,脸色也差,不像坏人,就说:“洋行里中国人不多,都是干粗活的。你表兄叫啥?”
“姓张,叫张顺,”铁蛋随口说了个名字,“三十来岁,保定人。”
老刘想了想,摇头:“没这个人。洋行里的中国人我都认识,没姓张的保定人。”
铁蛋装出失望的样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刘叔,洋行里头……啥样?”
老刘又喝了口水,压低声音:“邪性。”
“咋邪性?”
“那洋行表面做进出口生意,里头可不一般,”老刘说,“我每天送菜,只能到后厨。再往里,有日本兵守着,不让进。后头有个仓库,从来不开门。有一回我送货晚了,绕到后头想找小路,看见仓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里头有动静,像……像机器声。”
铁蛋心里一动:“机器声?”
“嗯,嗡嗡的,还有一股药水味儿,”老刘说,“跟医院似的。”
红姑插话:“刘叔,您见过洋行里住着什么人吗?不是干活的,是……像是当官的。”
老刘想了想:“见过三个,穿西装,不常出来。有一回我早上送菜,看见他们在院子里,嘀嘀咕咕说日语。其中一个右手缺小指,我印象深。”
缺小指!
铁蛋和红姑对视一眼。是赵秉义?不对,赵秉义在保定被抓住了。那就是另一个人,也是“烛龙”的高层。
“他们平时住哪儿?”铁蛋问。
“就住洋行里头,三楼,”老刘说,“三楼不让中国人上去,连打扫的都是日本人。”
“山本呢?”铁蛋突然问,“您见过一个叫山本的日本人吗?个子不高,留着小胡子。”
老刘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山本?”
“听人说的。”
老刘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山本前天到的天津,就住在洋行对面的旅馆里。带了好几个人,都带着枪。这几天洋行戒备更严了,送菜的都得搜身。”
果然来了。
铁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山本在对面旅馆,那三个高层在洋行三楼。这么近,肯定有大事。
“刘叔,”铁蛋说,“您明天送菜,能带我进去看看吗?就一眼,我想知道我表兄到底在不在里头。”
老刘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被发现了要掉脑袋的!”
“我装成您侄子,帮忙挑菜,”铁蛋说,“就送一趟,送到后厨就走。我腿瘸,他们不会怀疑。”
“那也不行,”老刘说,“日本人精着呢,生面孔一眼就能看出来。”
铁蛋不说话了。他知道老刘说得对。
红姑突然开口:“刘叔,您家有菜园子吗?”
老刘一愣:“有啊,在城外,种点萝卜白菜。”
“能让我们去看看吗?”红姑说,“我爹以前也是种菜的,我想学学,以后在天津找个活干。”
老刘看看红姑,又看看铁蛋,叹了口气:“行吧。明天我要去菜园子摘菜,你们跟着去。但说好了,只到菜园子,不进洋行。”
“谢谢刘叔。”铁蛋说。
老刘又喝了碗水,挑起担子走了。赵大姐送到门口,关上门,回身看着铁蛋:“你们真要跟老刘去菜园子?”
“嗯,”铁蛋说,“得看看地形。菜园子在城外,说不定能看到洋行的后墙。”
赵大姐叹了口气:“小心点。老刘人实在,但胆子小,别逼他太紧。”
“知道。”
第二天一早,老刘又来了。铁蛋和红姑换了身更破的衣服,脸上又抹了点灰,看起来真像乡下人。
三人出了巷子,往城外走。铁蛋腿还疼,但勉强能走。红姑扶着他,老刘在前面带路。
出城比进城容易,伪军看了一眼就放行了。城外是土路,两边有菜地,还有水塘。走了三四里,到了老刘的菜园子。
园子不大,半亩地,种着白菜、萝卜,还有几畦韭菜。园子边上搭了个草棚,放农具。
“就这儿了,”老刘说,“你们看吧,我得摘菜了,上午要送去洋行。”
老刘开始摘菜。铁蛋和红姑在园子里转悠,眼睛却盯着远处——菜园子地势高,能看到天津城的轮廓,也能看到海河边的一片建筑。
“那边就是日租界,”老刘指着说,“那个最高的楼,就是三井洋行。”
铁蛋眯着眼睛看。楼是灰色的,三层,楼顶飘着膏药旗。楼后面果然有个院子,院子围墙很高,看不清里头。
“刘叔,”铁蛋问,“洋行后墙外头是啥?”
“是条小河沟,脏得很,”老刘说,“平时没人去。”
“能绕到后墙看看吗?”
老刘手一顿:“不是说好了只看菜园子吗?”
“就看看,”铁蛋说,“不进去。”
老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行。那边有日本人巡逻,被看见就完了。”
铁蛋知道再问也没用,就不说话了。他在菜园子里坐下,看着洋行的方向,脑子里盘算。
硬闯不行,混进去也难。得想别的办法。
红姑蹲在菜畦边,帮着摘菜。她手快,一会儿就摘了一筐。老刘看了,点头:“你这闺女,干活利索。”
红姑笑笑:“在家干惯了。”
摘完菜,老刘挑着担子要回城。铁蛋和红姑跟着回去。路上,铁蛋问:“刘叔,洋行除了送菜的,还有谁经常进出?”
“送水的,送煤的,还有收垃圾的,”老刘说,“都是中国人,干粗活的。”
“收垃圾的什么时候去?”
“下午,四五点钟。”
铁蛋记下了。
回到赵大姐家,老刘把菜担子放下就走了。赵大姐做了午饭,三人吃着。
“有办法了?”赵大姐问。
铁蛋点头:“下午去洋行后头看看。收垃圾的时间,守卫可能松懈。”
“太危险,”红姑说,“你的腿……”
“我就在远处看看,不靠近,”铁蛋说,“总得摸摸情况。”
吃完饭,铁蛋换了身更破的衣服,拄着棍子出了门。红姑要跟着,铁蛋不让:“两个人目标大,你在这儿等着。”
红姑不放心,但还是留下了。
铁蛋按照老刘说的方向,往洋行后头走。腿疼,走得很慢。天津的街道弯弯绕绕,他一边走一边记路。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日租界边缘。这里的房子整齐些,街上日本人多了。铁蛋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像个讨饭的。
洋行后头果然有条小河沟,水是黑的,漂着垃圾。河沟边是条小路,很窄,堆着破筐烂木板。
铁蛋躲在一堆木板后头,往洋行后墙看。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墙根有个小门,锁着。门旁边堆着几个铁皮桶,应该是垃圾。
他看了看周围。小路对面有排平房,像是仓库,窗户都封着。平房再往后,是片空地,长满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