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站在月光里，长衫的下摆沾着露水。他看了看屋里，目光落在铁蛋裹着布的腿上，又移到红姑手里那把空枪上。
“伤得不轻。”周先生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沉。
铁蛋撑着坐起来：“周先生，您怎么……”
“先治伤。”周先生打断他，对身后的人点点头。那人提着小皮箱进来，打开，里头是药瓶、纱布、镊子，都是西医用的家伙什儿。
周先生蹲下身，剪开铁蛋腿上的布条。伤口露出来，血肉模糊。他没皱眉，动作很稳，清洗，消毒，上药，包扎。药水刺激，铁蛋疼得抽气，但忍着没出声。
包扎完，周先生洗了手，在炕沿坐下。货栈老板端来茶，周先生接过，抿了一口。
“码头的事，是你们干的。”周先生说，不是问句。
铁蛋点头。
“烧了多少？”
“两堆货，砸了三个铁皮箱，”铁蛋说，“里头的东西……应该毁了。”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山本在码头。”
铁蛋心里一紧：“他看见我们了？”
“应该没有，”周先生说，“但他知道是你们。天津城里，敢动三井洋行货的，除了你们，没别人。”
“他会怎么做？”
“全城搜捕，”周先生说，“你们不能在这儿久留。”
“去哪儿？”红姑问。
周先生看了看他们：“跟我走。”
铁蛋和红姑对视一眼。周先生救过他们，可信。但这么突然出现，又这么巧……
“周先生，”铁蛋说，“您在天津是……”
“做生意，”周先生说，“也做点别的事。”
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了。周先生不是普通商人。
“老邢呢？”铁蛋突然想起。
“在外面守着，”周先生说，“他很机警，发现有人跟踪，绕了好几圈才甩掉。”
铁蛋松了口气。老邢没事就好。
“收拾东西，马上走，”周先生站起来，“山本的人已经开始搜了。”
红姑扶着铁蛋下炕。腿包扎后好多了，但还是一瘸一拐。周先生带来的人递过一根手杖，铁的，结实。
“用这个，”周先生说，“比棍子强。”
铁蛋接过，试了试，趁手。
三人跟着周先生出了货栈。门外停着辆黑色轿车，在这个年头，轿车是稀罕物。司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周先生拉开车门：“上车。”
铁蛋和红姑上车。车里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周先生坐在前排，司机发动车子。车灯没开，在夜色里缓缓行驶。
“我们去哪儿？”铁蛋问。
“英租界，”周先生说，“山本的手伸不到那儿。”
车在街道上穿行。夜里很静，偶尔有巡夜的警察，看见轿车，都让开路——能开轿车的，非富即贵。
铁蛋看着窗外。天津的夜和保定不一样，楼更高，灯更亮，但也更冷。街上偶尔有醉汉晃过，有妓女拉客，有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活儿。
这就是大城市，光鲜亮丽，也藏污纳垢。
车开进英租界。这里的街道更干净，路灯更亮。两边的房子多是洋楼，有花园，有铁门。偶尔有巡捕走过，穿着制服，挎着枪。
车在一栋三层洋楼前停下。楼是红砖的，有拱形窗，窗里透出灯光。周先生下车，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个穿西装的老者，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看见周先生，点点头：“先生回来了。”
“福伯，准备两间客房，”周先生说，“再弄点吃的。”
“是。”
铁蛋和红姑跟着进去。屋里很宽敞，铺着地毯，摆着沙发，墙上挂着油画。一切都是西式的，铁蛋没见过，只觉得晃眼。
福伯领他们上二楼。客房很大，有床，有衣柜，还有单独的卫生间。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上挂着厚厚的窗帘。
“先休息，”周先生说，“明天再说。”
福伯送来了吃的：面包，牛奶，还有煎蛋。铁蛋和红姑都饿了，也顾不上客气，吃起来。
吃完，福伯收拾了盘子，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们俩。红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车经过。
“铁蛋，”红姑低声说，“这个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铁蛋摇头：“不知道。在保定，他救过我们，但没说是谁的人。现在看，能在天津英租界有这么大房子，不是一般人。”
“他会帮我们吗？”
“会，”铁蛋说，“不然不会带我们来这儿。”
“那我们要做什么？”
铁蛋看了看自己的腿：“先把伤养好。然后……继续查三井洋行。码头的事只是开始，山本不会罢休，肯定还有别的计划。”
红姑点头，在床边坐下：“铁蛋，你说二丫……还活着吗？”
铁蛋沉默了。二丫，那个被山本掳走的未婚妻，已经很久没消息了。有时候他不敢想，怕想了，心就乱了。
“活着，”铁蛋说，“一定活着。”
这话是说给红姑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夜里，铁蛋睡不着。床太软，不习惯。腿也疼，一阵一阵的。他坐起来，拄着手杖走到窗边。
窗外，英租界的路灯排成一行，像一串珍珠。远处传来钟声，是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十二下。
半夜了。
他正看着，突然听见楼下有动静。是说话声，很低，但很急。
铁蛋轻轻打开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里亮着灯，周先生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人背对着楼梯，穿着风衣，戴着礼帽。
“……确定吗？”周先生问。
“确定，”那人说，“山本已经知道人在英租界了。他通过日本领事馆向英方施压，要求搜查。”
“英方答应了？”
“还在交涉，但撑不了多久。英国人不想得罪日本人。”
“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两天。”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你先回去，小心点。”
那人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铁蛋看清了他的脸——是个中年人，戴眼镜，文质彬彬。
门关上。周先生站在原地，没动。
铁蛋慢慢走下楼梯。周先生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都听见了？”周先生问。
铁蛋点头。
“坐。”周先生指了指沙发。
铁蛋坐下。周先生也坐下，点了支烟。烟雾袅袅升起，在灯光里盘旋。
“山本比我想的快，”周先生说，“他在英租界有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