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在林子里等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慢西斜。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腿上的伤口泡了河水,开始发炎,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按就流脓。额头烫得能烙饼,他知道这是发烧了。
得处理伤口,不然撑不到刘掌柜来。
他咬咬牙,撕下一截衣襟,蘸着露水清洗伤口。露水凉,激得他浑身哆嗦。伤口里的脓要挤出来,他找了根树枝,咬在嘴里,用手指去挤。
疼,钻心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树枝,没出声。脓挤出来了,黄白色的,带着血丝。挤干净了,伤口反而舒服点。
但没药。在山里,没药就是等死。
铁蛋想起小时候跟爹上山采药,认得几种止血的野草。他撑着树站起来,拄着枪当拐棍,在林子里慢慢找。
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腿疼,头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咬着牙,瞪大眼睛在草丛里搜寻。
找到了。是马齿苋,河边常见,能止血消肿。他扯了一大把,放嘴里嚼烂了,敷在伤口上。草汁苦,但凉丝丝的,敷上去舒服些。
又找到几棵蒲公英,也嚼了敷上。用撕下来的布条包扎好,虽然简陋,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不行了,靠在树上喘气。太阳开始落山,林子里暗下来。
小石头还没回来。
铁蛋心里开始打鼓。孩子会不会迷路了?会不会被鬼子抓住了?或者……根本没找到刘掌柜?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念头。得往好处想。
天彻底黑了。山里起风,冷。铁蛋浑身湿透,冻得直打颤。他找了个背风的土坑,缩进去,抱着枪。枪里还有三发子弹,得省着用。
夜里,山里不安静。有狼嚎,远远的,一声接一声。还有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
铁蛋不敢睡,睁着眼睛盯着黑暗。手里攥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下半夜,突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从林子深处来,越来越近。
铁蛋屏住呼吸,枪口对准声音方向。月光很淡,勉强能看见人影晃动。
一个,两个……至少三个人。
不是小石头。小石头一个人来的,而且脚步没这么重。
是鬼子?还是伪军?
铁蛋慢慢往后缩,缩到土坑深处。土坑边有灌木,能挡住他。
脚步声到了土坑附近,停住了。手电筒光亮起来,晃过灌木丛。
“这边搜过了吗?”一个声音说,是中国话,但腔调怪。
“搜过了,没人。”另一个声音回答。
是伪军。铁蛋听出来了。
手电筒光在土坑边晃来晃去。铁蛋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再仔细搜搜,”第一个声音说,“山本大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家伙腿坏了,跑不远。”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搜?”
“搜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脚步声开始分散。一个人往土坑这边走来。
铁蛋握紧枪。手心全是汗。
那人走到土坑边,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扫过铁蛋藏身的地方,停了一下。铁蛋能看见那人的皮靴,就在眼前三尺远。
“这儿有个坑。”那人说。
“有人吗?”远处问。
那人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光柱从铁蛋头顶扫过,扫到脚边。铁蛋的脚缩在灌木后面,没被照到。
“没人,”那人站起来,“就一个土坑。”
“走吧,去别处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
铁蛋松了口气,但没敢动。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人走远了,才从土坑里爬出来。
不能在这儿待了。伪军在搜山,这儿已经不安全。
他拄着枪,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得离这儿远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找到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他扒开藤蔓钻进去,洞里很窄,但能容身。
安全了,暂时。
他靠在洞壁上,浑身像散了架。伤口又开始疼,火烧火燎的。发烧更厉害了,冷得直哆嗦。
得生火,不然会冻死。
但生火会冒烟,会被发现。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生火。不取暖,会冻死;生了火,可能被发现。两害相权,取前者。
好在洞里有些枯枝败叶。他摸出火柴——是赵大姐给的,用油纸包着,还没湿。划了一根,亮了,照着洞里。洞不深,就三四步,但能挡风。
他收集了些干叶子,点着。火苗起来,洞里暖和了些。他又添了些小树枝,火旺了。
借着火光,他检查伤口。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了,草药也掉了。他重新清洗,又找了点马齿苋敷上。
做完这些,他已经没力气了。靠在洞壁上,看着火苗跳。
想起很多事。想起李家洼,想起爹娘,想起二丫。二丫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
想起红姑。红姑现在应该安全了吧?那些文件送出去了吗?
想起周先生。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次次帮他们?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火慢慢小了。他添了最后一点柴,火又旺起来。洞里暖烘烘的,他眼皮开始打架。
不能睡。睡着了,火灭了会冻死,或者被野兽吃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清醒了点。
但困意像潮水,一阵阵涌来。他强撑着,盯着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