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镇的梅雨季总是这样,来得悄无声息却缠绵不绝。雨滴沿着房檐落在青石板路上,雨水已经浸了三天,石缝间的苔藓长势茂盛,但通过来来往往的车子碾过,疲惫版耷拉又粘腻的粘在石板间隙,好像死了。
雨停时正是午时饭点,镇上好不热闹,熙熙攘攘过路人络绎不绝,“呲啦呲啦”的灶台发出煎烤食物的响声,街上被烟台发出的烟雾遮盖。
此时王正齐逆着烟雾,骑着三轮车穿着跨栏背心,吃力的向前驶来。车斗里堆满了压得方正正的纸板箱,用麻绳横七竖八地捆着,看似重量轻轻的纸板,不知此刻为什么看起像“千斤”般沉重。
他停下来,用脖子上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擦了擦脸。
细细擦完汗珠和污秽后漏出了完整的样貌。他的皮肤在江南男子中算是极白的,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上好的宣纸,透着光。
他五官生得好——也不好,圆钝的脸但眼睛却格外明亮,鼻头大而又钝,但鼻子侧面却格外挺拔,眼窝深深的,让人抛却缺点再看起他来,像是真真正正的美男,但全了看,钝感的轮廓,漂亮的五官反而显得格外老实与青涩,而他也确确实实是个“老实人”,这是镇上人公认的。
有人说他曾经为了他生病的妈,放弃了入城当大学生的机会,也有人说是他妈藏了他的录取书而被迫留下。不过真相不得而知,但人人都不可避免的偏向“孝道”那版本,以此来教育自己的孩子。
“正齐啊,你这张脸,真该去城里碰碰运气。”菜市场的王婶常这么说,一边往他怀里塞两个早上没卖完的馒头,“我侄女在省城做中介,说那些富太太就喜欢你这样的,白白净净,吃腻山珍海味啊,也该吃些其他口味,瞧瞧你的样子,看着多乖。”
他总是低着头笑,不说话。
“咔哒,咔哒”三轮车再次骑乘,他这次不再怠慢的像目的地骑去。
目的地是旁边的镇子叫临溪,一条不宽不窄的河穿镇而过,河上有三座石桥,最老的那座建于明朝,桥墩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磨平了五官。王正齐每天都要从这座桥上过,去河对岸的几家小工厂卖纸板。
废品收购站在镇子西头,挨着河的下游。那里原本是片荒地,后来外地来的老板租下来,搭了个铁皮棚子,挂了个“兴旺回收”的牌子。牌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远看像某种疾病的皮肤。
王正齐到的时候,棚子前已经停了几辆三轮车。
“正齐来了。”老李招呼他,递过来一根烟。他摆摆手,状似腼腆地笑了笑,把车停在最边上。
雨水顺着铁皮棚的边缘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整齐的小坑。收购站的老板姓吴,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晃眼。他正拿着计算器按得噼啪响,头也不抬。
“老规矩,纸板三毛五一斤,湿的扣两成。”吴老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大家开始卸货。陈默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般,快速流利的卸下纸板,手指快而准的一勾,全部散了开来。
等他卸完不久后的几分钟,身旁的其他卖家也都陆陆续续卸完,站着聊天,但他并没有加入其中,反而直勾勾盯着自己未全面铺开的纸板。如果此刻有人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便能看见他崭新纸壳中亮晶晶的水渍,盖的太重太深甚至板壳边缘处还在滴落着一滴滴水滴。
一个陌生人推着自行车过来,后座上绑着一捆纸板,用塑料布包着。看穿着像是镇上新搬来的租客,脸生得很。
“这里收纸板吗?”陌生人问,声音里带着外地口音。
吴老板抬眼看了看:“收,放那儿吧。”
陌生人把塑料布揭开,里面的纸壳列的整整齐齐,连捆纸壳的绳子都绑了个漂亮的结,但因为绳子过于细,没放一阵,便“哗啦啦”的散了一地,刚好跟王正齐的纸壳混在一起。
王正齐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变了变,又看了看还在畏畏缩缩的找吴老板问价的那人,手下利落的挑起那人干净的纸板,拿起时趁着湿漉漉的板子在地下摸了一层土,带着板子就去称重。
吴老板把秤砣拨来拨去,眯着眼睛看刻度:“一百二十三斤,板子垒那边,去前面等着我给钱”
王正齐点点头,没说话。眼神又望向还在吃力拾板子的那个陌生人,就走了。
轮到那人过秤了。吴老板拎起一块纸板,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把纸板翻过来,手指在中间用力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