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消散。
张衡踏出阵心。
他依然是那副中年文士的朴素模样,峨冠博带,布衣芒履,手中那具竹制浑天仪在凌烟阁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幽光。
他没有向周问行跪拜大礼。
他只是双手捧起浑天仪,向周问微微欠身。
“陛下容臣无礼。”
“臣一生不跪君王。”
“因为臣跪的是天。”
他顿了顿。
“今夜臣才知道,这天……不值得跪。”
他缓缓屈膝。
那只捧了四十年浑天仪、从未向任何人低垂过的手,第一次,将法器轻轻置于膝侧。
然后。
这位东汉太史令,这位以一己之力将人类对天象的认知推进千年的老人——
向着周问,端端正正,叩首。
“臣张衡,叩见陛下。”
“谢陛下,让臣死前,看清了天的真面目。”
周问没有扶他。
周问只是低头,看着这个须发间已染霜白、眼中却燃着少年般炽火的老人。
“起来。”
“朕要你拆穿的天,不是这片。”
周问侧身,露出身后那四枚悬浮于虚空的界钥。
“是那扇门后面的天。”
张衡抬头。
他看到了四枚界钥,看到了四色光芒在彼此排斥边缘的谨慎共存,看到了界钥中央那道因共鸣而即将撕裂的微小裂隙。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捧起浑天仪,缓步走向那四枚界钥。
他没有触碰它们。
他只是将浑天仪轻轻托起,让那具竹制仪器的中轴,对准四钥共鸣的焦点。
浑天仪表面的刻度,开始缓缓旋转。
不是他在转。
是仪器自己在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第十一圈时,浑天仪发出极轻的一声——
咔。
如钥匙落入锁孔。
张衡低头。
他望着浑天仪底座上那道新生的、细如发丝的裂纹。
他开口:
“陛下。”
“这扇门打开时,会有一道‘信息脉冲’发送至虚空深处某个固定坐标。”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个他已观测四十年的天象规律。
“脉冲的波形、频率、能量特征,与一枚被标记的界钥激活时完全一致。”
“这是一封实名请柬。”
他顿了顿。
“但请柬上的‘寄件人地址’,是可以改的。”
周问看着他。
“怎么改?”
张衡没有答。
他只是抬手,从那道新生的裂纹边缘,轻轻拈下一粒比尘埃还小的竹屑。
他将那粒竹屑,放在四钥共鸣的焦点中央。
竹屑没有燃烧,没有崩解,甚至没有被任何一道界钥的光芒排斥。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如一粒微不足道的、误入星河之间的尘埃。
“陛下请看。”
张衡指着那粒竹屑。
“信息扰流不是光,不是电,不是任何可以被拦截、被吞噬、被中和的能量。”
“它是一道‘问路石’。”
“它的目的不是杀人,是问路——问出这扇门背后的主人,‘谁来了?从哪儿来?’”
“所以它不会被任何防御阵法拦截,因为阵法本身也是路标。”
“它甚至不会绕过障碍物,因为对于一道‘问路石’而言,绕路本身就是答案。”
张衡抬眼。
“那若这道问路石,问出的地址——”
“是一颗三万里外、正在燃烧的恒星内核呢?”
殿中,一片死寂。
诸葛亮羽扇停摇。
贾诩眼中幽光骤亮。
卫青投影猛然前倾。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三万里”和“恒星内核”。
他咧开嘴。
“老张头,你是说……咱能给那劳什子第七席,寄一封假请柬?”
张衡没有答话。
他只是低头,轻轻转动浑天仪。
那粒悬浮于四钥焦点的竹屑,随着仪器的旋转,开始缓慢地——
偏移。
一寸。
两寸。
三寸。
每偏移一寸,竹屑表面便多覆盖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星辉。
那是浑天仪以四十年观测积累、以毕生心血凝练的——
“刻度缝隙”。
“臣需要三日。”
张衡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在向君王汇报一项寻常的修缮工程。
“三日之内,臣将以浑天混沌罩,将这道问路石的‘寄件人地址’——”
他顿了顿。
“改到三万里外,那颗正在燃烧的赤炎界伴星内核。”
“届时,第七席收到的请柬上,会写着——”
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来自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寄件人:正在死亡的自己。’”
“祂会困惑三息。”
“三息之后,祂会发现这是假地址。”
“但——”
张衡望向周问。
“陛下,您只需要三息。”
周问看着他。
看着这个布衣芒履、须发染霜、毕生都在跪天的老人。
看着他手中那具陪伴他四十年的竹制浑天仪——此刻底座已生裂纹,刻度边缘已现磨损,内里那些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青铜机括,正发出极轻、极疲惫的运转声。
周问开口。
不是“准”。
不是“朕等你三日”。
而是——
“你的浑天仪,还能撑多久?”
张衡沉默了一息。
他低头,看着那具自他弱冠之年便开始制作的仪器,看着底座那道因强行推演“刻度缝隙”而新生的裂纹。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回陛下。”
“它撑了臣四十年。”
“臣用它看了四十年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