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墟。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存在”。
只有一片比虚无更虚无的灰。
周问踏入这片灰的刹那,第一反应是——
自己还活着吗?
他低头。
手还在,脚还在,四钥还在眉心深处静静悬浮。
他侧头。
身后,张骞持节而立,节杖上的牦牛尾早已脱落,但他握着杖身的手,稳如磐石。
更远处,赵云挺枪,枪域全开,将所有人笼罩在那道淡金色的护罩之中。
贾诩立于赵云身侧,眼中幽光明灭,无数细密的魂丝正从他指尖蔓延而出,探向四周未知的虚空。
赵雪芙双手结印,九道光丝缠绕着周问眉心那四枚界钥,随时准备压制任何可能的能量暴动。
五个人。
五条命。
都还在。
周问收回目光,望向正前方。
那里,一道由光屑铺成的狭窄通道,蜿蜒着延伸向灰暗深处。
通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乱流深渊。
深渊中,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在缓慢漂流——有的只剩一块焦黑的土地,有的还残留着半座坍塌的建筑,有的甚至能隐约看见无数细小的、蚂蚁般的残骸,在碎片表面凝固成永恒的绝望姿态。
张骞看着那些世界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陛下。”
“臣当年被匈奴扣押时,曾路过一片古战场。”
“那里尸骨遍野,没有人收殓。”
“臣问匈奴人,为什么不埋?”
“他们说,那是敌人的尸骨,埋了晦气。”
他顿了顿。
“但那些尸骨,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们是敌人。”
“这些——”
他望着那些世界碎片,望着碎片表面那些永远凝固的绝望姿态。
“连被谁杀的,都不知道。”
周问没有说话。
他只是沿着那条光屑铺成的狭窄通道,缓步向前。
身后四人,紧随其后。
光屑通道很长。
长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两侧的乱流深渊中,那些世界碎片仍在缓慢漂流。
有些碎片上,残留着极其精美、却完全无法辨认的文字。
有些碎片上,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失传的数学体系。
有些碎片上,甚至还能看见建筑——庙宇、宫殿、民居——只是全都坍塌了,如被顽童踩碎的沙堡。
贾诩一路沉默。
但他的魂丝,从未停止蔓延。
每一根魂丝探入一座世界碎片,都会带回一段极其微弱、极其破碎的信息残响。
他将这些残响一一封存,存入神魂深处那间专门用于“因果推演”的密室。
没有告诉任何人。
走了不知多久——在真墟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灰暗。
不再是乱流。
而是一座半坍塌的、巨大的、透明立方体。
立方体高不知多少丈,宽不知多少里,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如一尊被遗弃的远古水晶棺。
立方体内部,封存着——
无数东西。
书籍。
艺术品。
建筑残骸。
以及……
沉睡的残影。
那些残影有人形,有兽形,有完全无法辨认的怪异形态。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立方体内部,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周问知道,它们不是睡着了。
它们是“标本”。
是被第七席判定为“实验失败”、“变量失控”、“偏离剧本阈值”的文明——最后的遗存。
立方体入口处,有一行由光凝聚的文字。
那文字,周问不认识。
但他眉心深处,那枚从凌烟阁盟约中获得的【亡者共情】——此刻正微微发烫。
他“读”懂了那行字。
【废弃标本陈列区·第三区】
【收录文明数:47】
【收录时间跨度:三千七百年】
【备注:此区标本已完全失活,仅供数据调阅。严禁唤醒。】
周问看着那行字。
“严禁唤醒”。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脚踏入立方体。
立方体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空旷。
那些书籍、艺术品、建筑残骸,悬浮在透明介质中,如被时间凝固的琥珀。
而那些沉睡的残影——
周问走近第一具。
那是一个类人生物,身高丈余,皮肤呈淡蓝色,有四条手臂。它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小憩。
但它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的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极其精准的力量,一击贯穿。
周问看着那个洞。
他眉心那枚【亡者共情】,微微跳动。
他“感觉”到了。
这个四臂生物死前最后一瞬,想的不是自己,不是敌人,不是任何与战争有关的事。
它想的是——
家。
它想回家。
周问沉默。
他继续向前。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每一具残影,都有一段被凝固在死亡瞬间的最后执念。
有的想的是孩子。
有的想的是未完成的诗。
有的想的是故乡春天开的第一朵花。
没有一具,想的是“我为什么会死”。
因为它们自己都不知道。
它们只知道,某一天,天裂开了。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周问走到第不知多少具残影前。
这一具,很小。
小到只有他腰那么高。
是一个少女。
或者说,曾经是少女。
她穿着完全无法辨认款式的衣服——也许是礼服,也许是校服,也许是某个文明独有的成人礼盛装——那衣服已经残破,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她的脸,清秀而稚嫩。
闭着眼,睫毛很长。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仿佛在睡梦中,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周问看着她。
看着这个最多不过十三四岁、却被永远封存在这里的少女。
他眉心那枚【亡者共情】,忽然剧烈跳动!
然后——
少女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极其幽深、极其空洞的灰色漩涡。
但漩涡深处,有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光。
那光,在看到周问的刹那——
亮了一瞬。
少女开口。
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如风化的石碑被风吹过的呜咽。
“……又来……收割了吗?”
周问没有说话。
少女看着他,看着这个与之前那些“收割者”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看到了他眉心那枚正在发光的印记。
她看到了他眼中,没有冷漠,没有俯瞰,没有任何“标本管理员”该有的姿态。
她看到了——
他蹲了下来。
周问蹲下。
与这个被封印在透明立方体中、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少女残影,平视。
他开口。
声音很轻。
“不是。”
少女愣住了。
那两团空洞的灰色漩涡中,那丝极微弱的光,剧烈颤动。
“……不是?”
周问点头。
“不是。”
“那你是谁?”
周问想了想。
“一个……也想拆穿这片假天的人。”
少女沉默。
她看着周问,看着这个与之前那些“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忽然低头。
看着自己残破的身体,看着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看着这具被封存在透明介质中不知多少年的残影。
然后,她笑了。
不是惨笑。
不是自嘲。
只是很轻、很淡、很短的笑。
“拆穿……”
她轻声重复。
“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这话。”
周问瞳孔微缩。
“那个人后来呢?”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
用那双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