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心中那股笃定的浪潮尚未完全平息,现实的雷霆便已然落下。
说曹操,曹操到。
公私合营的工作组,没有任何预兆,直接进驻了全聚德。
为首的是几个穿着褪色绿军装的男人,脚下的翻毛皮鞋踩在全聚德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而坚硬的“嗒、嗒”声。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们带来了肃杀与冰冷,驱散了百年老店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
刘经理和王振山,连同几位资历最老的大师傅,第一时间被叫到了账房。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一张盖着红章的命令直接拍在了桌上。
“停职反省,配合审查。”
八个字,宣判了旧时代的死刑。
整个后厨,气氛压抑到了凝固的边缘。平日里锅碗瓢盆的交响乐彻底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刮过的,带着寒意的风声。
没人敢交头接耳,没人敢随意走动,所有人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恐惧地瞟向那个坐在账房里,正在翻阅账本和菜单的男人。
工作组的组长姓李,是个南下的老干部。
他不多话,但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他身材不高,却异常结实,腰板挺得笔直,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硝烟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构成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组长的作风,与他身上的气息一样,直接,刚硬。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全聚德这种老字号里根深蒂固的“奢靡之风”。
“啪!”
他将那本用锦缎包裹的菜单,重重地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王振山和刘经理的肩膀齐齐一颤。
李组长的手指,点在“孔府菜”那一页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顿饭,就要吃掉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死寂的账房里回荡。
“这是为谁服务的?!”
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砸得王振山等人头晕目眩,噤若寒蝉。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平日里迎来送往的本事,在这样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同一张窗户纸。
汗水,从王振山的额角渗出,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组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最后,定格在人群末尾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
何雨柱。
李组长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拿起人员名册,指尖在“何雨柱”三个字上点了点。
“何雨柱?”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信任。
“十五岁,三厨。”
李组长抬起头,目光锐利,直刺何雨柱的内心。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天才’?”
质问声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审判的意味。
“年纪轻轻,就爬到了三厨的位置。说!”
李组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是不是靠的‘裙带关系’?!是走了谁的路子?!”
这顶帽子太大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旦被扣上“裙带关系”的罪名,就等于被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振山吓得魂飞魄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被这样污蔑。
“李组长,您误会了!柱子他……”
他刚要开口解释,一只手却坚定地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是何雨柱。
何雨柱拦住了他,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沉静,没有丝毫慌乱。
在满屋子的恐惧与压抑中,这份镇定,显得格外刺眼。
他从人群中走出,独自一人,面对着李组长那足以让钢铁融化的审视目光。
他不卑不亢,脊梁挺得笔直,朗声道:
“李组长。”
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后厨。
“我是不是靠关系,嘴上说没用。”
“手艺人,凭手艺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组长,没有丝毫闪躲。
“请李组长品尝一下我做的菜。”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
在工作组组长盛怒之下,在他批评“奢靡之风”的时候,主动要求做菜?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李组长也被何雨柱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哼,好大的口气!”
“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
他本想说“我不吃你们这种剥削人民的奢靡之风”,话到嘴边,却被何雨柱的眼神止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谄媚或恐惧,只有纯粹的,对自身技艺的绝对把握。
何雨柱并没有去做菜单上那些华而不实、动辄山珍海味的名贵菜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被封存起来的高级食材。
他清楚,李组长这种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革命,最反感的,就是那种脱离群众的铺张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