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设立“劳动改造营”以及修建“汴梁—应天水泥直道”的宏大计划,朱标已经拟好了奏折。
但这份奏折,太过沉重。
它承载的不仅是十万俘虏的血汗,更是对传统儒家理念的一次悍然挑战。
“劳师动众,有伤天和”。
这八个字,朱标能想象得到,一旦奏折递上去,会掀起何等狂暴的浪涛。
朝堂上那群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言官,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他们会引经据典,口诛笔伐,将自己描绘成一个残暴不仁、好大喜功的酷吏。
这顶帽子,朱标不在乎。
可他不能让这件利国利民的千秋伟业,在无休止的唾沫星子里胎死腹中。
这封奏折,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的署名。它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名字,来压住所有不和谐的声音。
于是,他拿着那卷厚厚的奏折,抬步走向了徐达的帅帐。
帅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徐达一身常服,正坐在矮案前,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姿态闲适。
可当帐帘掀开,朱标的身影出现,尤其是他看到朱标手里那卷异常醒目的奏折时,这位身经百战、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变色的大将军,脸色骤然一僵。
下一瞬,他手里的茶杯往案上一放,身子顺势往后一仰,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哎哟……”
一声绵长的呻吟从他口中逸出,中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
“旧伤复发,疼煞老臣了……”
徐达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对着朱标连连摆手。
“殿下,老臣今日……怕是不能议事了……”
这只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虎,此刻化作了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他早就猜到了朱标的来意。
修路是天大的好事,他举双手赞成。
但“虐待俘虏”、“大兴土木”这口黑锅,他可半点都不想沾。他戎马一生,可不想在史书上落一个“酷吏帮凶”的名声。
朱标看着他这番做派,眼底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笑意盈盈地对着帐外招了招手。
帐帘再次被掀开。
几名身背药箱、眼神锐利的军医,迈着沉稳的步子,快步冲了进来。他们是随军医官中最顶尖的好手,专为将帅服务。
“徐叔叔既然病了,那孤更得好好尽孝心了。”
朱标的声音温和醇厚,却让徐达的心底莫名一寒。
他一边示意军医上前,一边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软塌边,自顾自地展开了手中的奏折。
“给魏国公好好瞧瞧,务必用最好的针,下最猛的药!”
徐达眼角一抽,看着一名军医从药箱里捻出一根泛着寒光的长针,那针足有小指长短,针尖在烛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光。
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朱标仿佛没看到他的小动作,修长的手指抚过奏折上的字迹,声音清晰地在帐内回响:
“这水泥路一旦修成,汴梁与应天府之间的信息传递,军令下达,皆可朝发夕至。商贸流转,物资调动,其速十倍于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达。
“孤想了想,这等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字,才能彰显其不凡。”
徐达躺在软塌上,一边费力地躲避着军医那只拿着银针、步步紧逼的手,一边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