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沈宅。
宅院深处，暖香阁内，价值千金的龙涎香气味氤氲，丝丝缕缕，缠绕着每一件器物。
沈家之主，沈荣，正安然坐在一张由整块紫檀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上。他手中端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盏中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汤色碧绿，清澈见底。
他听着身前管事的汇报，脸上没有半分朝廷正在彻查军备的惊惧。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于轻蔑的笑意。
“燕王家那个小胖子？”
沈荣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开浮叶，动作优雅，眼神却透着一股根植于骨髓的傲慢。
他甚至懒得去记朱高炽的名字。
“嗤。”
一声轻笑从他鼻腔中发出。
“不过是仗着一道金牌令箭，在南京城里胡闹罢了。”
他呷了一口茶，任由那股清冽的茶香在口腔中化开，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查办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官，又能如何？”
“这大明的冶铁矿山，哪一座没有我沈家的股？这贯通南北的漕运货船，哪一艘不挂着我沈家的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没了我们沈家，他朱高炽那个小小的火器局，明天就得停炉断炊！”
这份底气，源于沈家几代人织就的一张覆盖整个江南，甚至蔓延至大明各处的庞大利益之网。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下属脚步匆匆，却又极力压抑着声响，从侧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躬身附到沈荣耳边，用一种压抑着狂喜的语调低声禀报。
“老爷，天大的好消息！”
“火器局里头，咱们新安插进去的那颗钉子递话出来了！”
下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说，那位小世子急于在皇上面前邀功，已经等不及了！正准备不计任何代价，从市面上采购一批特级精钢！”
沈荣的眉梢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
“开价……开价是市价的三倍！”
三倍！
沈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然坐直。
一瞬间，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迸射出饿狼般的贪婪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笑了。
“到底是个孩子，沉不住气。”
沈荣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精钢？”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懂什么精钢。”
沈荣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深的夜色。月光洒落在院落中，将假山怪石的影子拉得斜长。
“去，把仓库里那批压箱底的陈年劣铁，给我重新刷一层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厉。
“要刷得锃亮，要刷得像模像样。”
“不仅要卖，还要大张旗鼓地卖。”
沈荣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让整个南京城都知道，我沈家是如何‘慷慨解囊’，如何‘雪中送炭’，如何‘识大体顾大局’，助殿下解燃眉之急！”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不光是要赚他三倍的银钱，更要让他朱高炽，欠下我沈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下属连声应是，躬身退下。沈荣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却已无心品尝。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批刷了漆的劣铁，源源不断地运往火器局，而朱高炽那张稚嫩的脸上，则写满了“感激”和“无奈”。
他嘴角微微上扬，轻蔑的笑意，在空旷的暖阁中，缓缓弥散。
深夜，龙江码头。
江风呼啸，带着水汽，扑打在岸边的石壁上。几艘巨大的商船，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船帆收拢，桅杆直指夜空。
朱高炽裹着一件绣有麒麟纹样的小斗篷，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将他大半张脸都遮掩在阴影之中。他瘦小的身躯，缩在码头阴影深处的一座塔楼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盯着码头上的动静。
塔楼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和火药味。
他身旁，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徐辉祖，身披重甲，神色凝重。
徐辉祖的眉头紧锁，他本不愿参与这种“孩子气”的胡闹。在徐辉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与沈家这样的巨鳄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仅仅是为了那批军用料？然而，朱高炽手中那道由朱元璋亲笔签署的密令，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不得不从。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朱高炽的行动，更是陛下在背后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世子，沈家的船到了。”徐辉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朱高炽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几盏昏黄的桅灯，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沈家家丁们忙碌的身影。那些人影在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特制的火折子，火光微弱，却映照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
“徐叔叔，一会儿看信号。”
朱高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