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色比前一晚更加深沉。
天牢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菌与绝望的气味,像是已经浸透了苏彻的每一寸皮肤。
他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只有一碗粗粝的、看不出米粒形状的稀粥。
狱卒接过他递来的一小块碎银,咧着黄牙笑了笑,识趣地退到甬道拐角,留给他足够的空间。
苏彻蹲在铁面张的牢门前,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最后一点龙髓玉的粉末,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
他将粉末全部抖入粥碗,用筷子慢慢搅动,直到那点点玉屑彻底融入浑浊的粥里,再也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碗从栅栏下方的送饭口推进去。
“吃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铁面张,这尊生了锈的铁像,似乎连动弹一下都极为费力。
他挪动着沉重的身躯,将那碗粥拖到面前,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麻木地、机械地往嘴里扒拉。
苏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鱼饵发挥作用。
粥只吃了一半,铁面张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捧着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早已浑浊如死水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尘封十年的神智,被强行唤醒的清明。
他没有看苏彻,目光死死地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也最珍贵的东西。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嗬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丢下碗,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铁面具与头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面具的孔洞里滚落,砸在肮脏的草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的妻儿……他们……是被活埋的……”他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就在西山乱葬岗……我亲手挖的坑……他们说,这样……能留个全尸……”
就是现在。
苏彻的眼神骤然锐利,心中默念。
【真相共鸣】
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他迅速伸手,穿过栅栏的缝隙,食指精准地点在了铁面张滚烫的额头上。
嗡——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
铁面张的哭声戛然而止,浑身剧烈一颤,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猛地睁大,血丝瞬间布满了整个眼白。
他死死盯着苏彻,积压了十三年的怨毒与真相,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那天!高福亲至刑部大堂!他贴着我的耳朵说——‘殿下要十三颗人头,祭他的登基之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彻清晰地感觉到,手中“断罪”刀柄的暗槽,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成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天牢最外围的铁门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撞开。
紧接着,是数十双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密集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苏总捕,真是好手段啊。”
一个尖利阴柔的声音划破了天牢的死寂。
高福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门外踱步进来,他身后,数十名东厂番子如狼似虎地涌入,瞬间控制了所有通道。
他们手里提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
“可惜了,”高福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欣赏着苏彻瞬间变得冰冷的脸色,“咱家刚收到消息,天牢深夜走水,火势凶猛,甲字号监区十三名死囚,无一生还。苏总捕头为查案不幸殉职,真是……令人扼腕。”
话音未落,他轻轻一挥手。
“哗啦——”
几桶火油被狠狠泼在苏彻所在的牢房周围,冰冷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地面,浓烈的气味呛得人头晕。
火把被扔在地上,烈焰“轰”的一声腾空而起,形成一道火墙,将苏彻彻底困死在牢门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苏彻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断罪刀已然横于胸前,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和他眼底的杀意一样森然。
他死死盯着高福。他知道,高福绝不会让他死在“意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