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泛起的幽冷微光并不刺眼,却透着一股钻入骨髓的寒意。
那三百具沉在池底的森白骸骨,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咔咔作响的关节转动声在死寂的丹房内密集炸响,紧接着,无数根只剩下指骨的手臂破开黑水,齐刷刷地指向了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这种沉默的指证。
“指什么指!!”
霍无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靴底在湿滑的鼎架上打了个趔趄。
两行黑血顺着他的眼眶流了下来,接着是鼻孔、耳道。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机逆乱。
这律骨池本是他用来镇压国运的基石,如今这基石反过来要在精神上碾碎他。
“咱家是代天执法!你们这群死鬼……死了还想审我?!”
霍无咎嘶吼着挥舞双臂,内劲狂乱宣泄,将面前几根浮出水面的指骨震成齑粉,“都给我下去!下去!!”
就在这癫狂的嘶吼声中,丹房外围那原本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正准备弯弓搭箭的缇骑百户突然闷哼一声,捂住了侧腰。
那里有一道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烧得慌。
那是三年前,他在黑石村执行“清理”任务时,被那个刚入职的小捕快苏彻一刀劈出来的。
此时此刻,那伤口烫得像烙铁。
这名代号“夜枭”的百户鬼使神差地低头,看向脚边裂开的地缝。
律骨池的水漫上来,冲刷出一块半截埋在淤泥里的腿骨。
骨头上刻着一行极其潦草的小字,那是死者临终前用指甲硬抠出来的:黑石村张三,冤死于缇骑令,恨。
张三。
那个只是因为不想交出最后一口口粮,就被自己一刀捅穿肚子的瘸腿农夫。
夜枭的手抖了一下,满弦的硬弓“崩”地一声弹回,箭矢并没有射出去,而是无力地掉进了黑水里。
“我……我不干了。”
声音不大,但在紧绷的战场上却像是一声惊雷。
夜枭一把扯下腰间的缇骑腰牌,连同那把象征权力的绣春刀,狠狠砸进了满是罪孽的池水中。
“咱是兵,不是屠夫!这活儿老子不干了!!”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周围数十名早已心神不宁的缇骑面面相觑,那些常年被药物和军令压制的良知,在这一刻被这满池冤魂的指证彻底唤醒。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反了……你们都反了!!”霍无咎看着那些倒戈的部下,眼中的灰白死气瞬间被疯狂的赤红取代。
“机会!”
苏彻根本没有废话,在夜枭扔刀的瞬间,他的身形已经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直潜伏在侧翼的雷火猛地把手中最后一点火星子弹进了丹房东侧的储油槽。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