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那股由肥肉和决心混合而成的奇特氛围,尚未完全消散,尖锐的哨声就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哔——哔哔——”
这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感,让刚刚吃饱喝足的新兵们浑身一哆嗦。
指导员洪兴国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在食堂内回荡。
“全体注意!午休取消!”
哀嚎声瞬间此起彼伏。
“所有人,返回宿舍!整理内务!十五分钟后,连长亲自检查!”
“内务大检查”五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新兵们的身上。
刚才还因为挑战了不爱吃的食物而有些沾沾自喜的新兵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和盘子里的剩菜叶一样苍白。
如果说体能训练是肉体上的折磨,那么整理内务,尤其是叠被子,就是精神上的酷刑。
“完了完了完了……”赵大虎嘴里还残留着酱肉的香味,可表情却仿佛刚吞下了一块烙铁,他一边往宿舍跑,一边哀嚎,“我的被子!我的妈呀!”
秦风跟在人群里,步伐不急不缓。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战友们那粗重的呼吸声,那里面混合着食物尚未完全消化的饱胀感,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的巨大恐惧。
宿舍里,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
所有人冲到自己的床铺前,面对着那坨软趴趴、毫无形状的军绿色棉被,露出了比面对五公里越野终点线时还要绝望的表情。
“起来!你给我起来!”
一个新兵对着自己的被子怒吼,双手用力按压,试图把它压平。可手一松,棉被又倔强地弹回原状。
“角!我要角!谁能给我一个角?”
另一个新兵则是在跟被子的边缘较劲,他用手指捏、用指甲掐,可那该死的圆弧边,就是无法变成凌厉的直线。
整个宿舍里,充斥着棉絮被拍打的噗噗声、新兵们压抑不住的粗口、以及那种手忙脚乱之下产生的集体性恐慌。
班长史今冲进二班宿舍,看到眼前的景象,血压瞬间飙升。
他一眼扫过去,那一床床被子,有的叠得像个发酵过度的巨大面包,有的则皱皱巴巴,活脱脱是一辆刚被炮弹掀翻了顶盖的坦克残骸。
“这他妈叠的是什么!”
史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是被子吗?这是狗窝!连狗都嫌弃的窝!”
他一脚踹在一个新兵的床沿上,铁架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噤若寒蝉。
“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秦风!”
史今的指向秦风的床铺。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过去。
那是一件艺术品。
秦风的被子静静地躺在床板上,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每一条边都笔直得如同刀切,每一个角都挺拔得像个坚毅的哨兵。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那平整的被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线,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那是“标杆”,是“标准”,是让所有人都感到羞愧和绝望的存在。
秦风站在自己的床前,没有沉浸在班长的表扬里。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愁云惨淡的脸,扫过那一双双无从下手的、笨拙的手。
他观察了几秒钟,脑海中迅速构建出模型。
问题找到了。
“班长,问题不在他们。”秦风忽然开口。
史今一愣,火气还没消:“不在他们在哪?难道在被子?”
“对,就在被子。”秦风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新发的棉被,棉絮太蓬松,纤维之间充满了空气,没有经过反复的重压,内部结构不稳定,自然无法定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而且,大家都不懂折叠的力学原理。”
史今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秦风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无比认真,那种笃定,来自于科学,而非臆测。
秦风没有继续解释理论。
行动是最好的证明。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杂物堆,从里面翻出几块被丢弃的硬纸板箱。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用一把小刀,迅速将纸板裁成了几条宽度一致、边缘笔直的长条。
他拿着“工具”,走到了赵大虎的床前。
赵大虎那床被子,是整个二班的“重灾区”,此刻软塌塌地堆在那里,宛如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想不想让它变个样?”秦风问。
“风哥,这……这咋变啊?”赵大虎哭丧着脸。
秦风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旁边床铺的刘猛。
“大家听我说,先别急着折。”
秦风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虎,你坐到刘猛的被子上去,对,整个屁股坐实了。”
“刘猛,你也别闲着,去坐大虎的被子。”
“其他人,两人一组,互相坐!”
一个匪夷所思的命令。
新兵们面面相觑,但看到秦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起了午餐时发生的一切。
对秦风的信任,已经初步建立。
赵大虎第一个响应,一屁股就坐到了刘猛那同样惨不忍睹的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