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年，北风卷地，草木枯黄。
浩浩荡荡的大明王师，宛如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带着满身的硝烟与风霜，缓缓驶入京师地界。旌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作响，战马的嘶鸣混杂着甲胄的碰撞声，宣告着一场横扫漠北的赫赫战功。
这是永乐大帝朱棣的凯旋之师。
然而，在这支队伍核心，那辆极尽威严的御辇之中，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上好银丝炭的燥热与无声的君威。
朱棣半倚在厚实的虎皮软塌上。
一层蜡黄浮在他脸上，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角。
车内暖意融融，可他的膝盖与脊椎深处却盘踞着一股阴寒，骨头缝里都透着冰碴子。
马车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引得那刺痛骤然炸开，千万根钢针在骨髓里疯狂搅动。
这种折磨，远比战场上刀斧加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该死的老天爷！”
朱棣牙关紧咬，一声压抑的低吼从齿缝中挤出。他猛地抓起手边的奏折，狠狠贯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身旁伺候的老太监肩头猛地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地。他颤抖着双手，高高奉上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
汤碗的温度透过他的指尖，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太医说了，这风湿之症受不得气，需得……需得静养……”
“静养？”
朱棣的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朕这一路颠簸，筋骨欲裂，你跟朕谈静养！”
他看也未看，手臂一挥，那碗参汤登时脱手飞出。滚烫的药汁泼洒在金丝楠木地板上，滋啦一声，冒起阵阵白烟，浓郁的药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太医院那帮废物！除了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还能做什么？朕的腿疼了半个月，金山银海的名贵药材填进去，竟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老太监魂都快吓飞了，额头抵着地板，砰砰磕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路上，因为腿疾发作，陛下已经杖毙了两个伺候不力的近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他的后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车帘一角被无声地掀开。
一股冷风灌入，却并未加重车内的寒意，反而带来了一股清冽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一个身披黑色袈裟的老僧走了进来，脚步落地无声。
正是大明第一谋士，黑衣宰相姚广孝。
他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陛下，动怒伤肝，于病情无益。”
姚广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极稳，瞬间压下了车内的狂躁。
朱棣看到来人，紧绷的面部线条略微松弛了些许。他痛苦地抬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膝盖，关节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少师，非是朕修养不够，实在是这痛楚难当。朕这一生戎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难道晚年竟要败在这小小的风湿之上？”
姚广孝双手合十，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淡笑。
“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贫僧近日夜观天象，见京师东南方向有紫气萦绕，似有奇人隐世。”
“奇人？”
朱棣眉头紧锁。
“这京城内外的名医，朕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还能有什么奇人？”
“此人并非寻常医者。”
姚广孝的眼底，一点幽光亮起又迅速敛去。
“听闻京郊三十里外，有一处地界，名为‘清风山庄’。庄主是个弱冠少年，却有着许多闻所未闻的手段。百姓中流传，他那里有冬暖夏凉的屋子，有不燃火而自明的灯，更有一手回天之术。或许，他能解陛下之苦。”
“清风山庄……”
朱棣在舌尖咀嚼着这四个字，眯起眼，目光里全是审视与不信。
“少师何时也信这些乡野传闻了？莫不是哪个借机敛财的神棍？”
“是不是神棍，陛下一探便知。”
姚广孝的话语意味深长。
“况且，那庄内机关奇巧，即便治不好病，去散散心，换个心境，也是好的。陛下可微服前往，若他真是个骗子，杀了便是。”
朱棣沉默了。
膝盖处，又一阵尖锐的剧痛袭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