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辰的话音在潮湿的空气里落下,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翠应声而来,看着泥地里蜷缩成一团的苏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苏青被扶起来,脚步虚浮地跟着小翠离去。她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那个自称“朱辰”的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锐利而又复杂。
那道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对某种价值的估量。
片刻之后,一碗滚烫的姜汤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意。
两个还带着麦香的热腾腾的馒头下肚,久违的饱足感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当她洗去满脸的污泥,褪下一身破烂不堪、散发着霉味的囚衣,换上一身庄园特制的深蓝色粗布“工作服”时,苏青看着水盆里那个陌生的倒影,恍惚了片刻。
这身衣服料子粗糙,但极为干净,剪裁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它不同于她所见过的任何服饰,没有繁复的裙摆,裤腿收紧,袖口可以挽起,行动起来毫无拖沓。
再次出现在朱辰面前时,朱辰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褪去了污浊,少女清瘦的面庞显露出来。五官精致,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书卷熏陶出的灵秀之气。只是那双眼睛,经历过太多变故,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哀伤。
此刻,穿上这身类似后世工装的衣服,那份柔弱被一种奇异的英气所取代。
朱辰的欣赏只是一闪而过。
他更看重的是这副清瘦躯壳里,那颗罕见的大脑。
“吃了我的消炎药,烧应该退了吧?”
朱辰指了指桌上一排造型古怪的瓶瓶罐罐,开门见山。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施舍般的收留与此刻平等的问询,出自同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青的目光落在那些瓶罐上,心中再次泛起波澜。那所谓的“消炎药”,入口微苦,但效果却立竿见G影。她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药物。
“来,既然你说你懂营造,那我就考考你。”
朱辰将一张图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石灰石、粘土和铁矿粉。”
他的手指点过图纸上几个陌生的符号。
“按照这个比例混合,进行煅烧。你能算出它的凝固时间和硬度变化吗?”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名词,配上那些鬼画符一般的算式,让苏青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但奇异的是,那些线条和数字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她能理解的秩序和逻辑。
这是一种源自算学和格物之学的底层逻辑。
父亲曾教过她,《九章算术》是经世致用之学,营造法式是其延伸。万变不离其宗。
她拿起朱辰递过来的炭笔,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曾经在闺阁之中,她便是用这样的笔,在纸上勾勒楼台,演算机巧。
她俯下身,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木头的味道。她的世界瞬间缩小,只剩下眼前这张图纸和手中飞快移动的炭笔。
沙沙的演算声在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朱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少女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演算的速度极快,那些在他看来需要借助现代工具才能完成的复杂计算,她竟只凭一支炭笔和心算,便能迅速推导。
她的思路清晰得可怕,甚至在几个关键的结构力学节点上,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不仅仅是学过。
这是天赋。
是天生的工程师苗子。
朱辰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炸开。
天才啊!
接下来的两天,清风山庄的后院,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实验场。
朱辰和苏青像是两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彻底沉浸在水泥的研发之中。
一袋袋原料被称重、混合,送入临时搭建的土窑。
火焰熊熊燃烧,将两人的脸映得通红。
“温度不够!再加些焦炭,把风门开到最大!”
“不行,升温太快,窑体会炸裂!必须控制进风量,逐级提升!”
苏青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才华。她不再是那个初见时惊惶无措的落难少女,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助手,甚至是一个能与朱辰平等讨论问题的技术人员。
她的学识与朱辰超越时代的知识碰撞,爆发出惊人的火花。
朱辰大为满意,直接拍板,给了她一个“首席技术员”的头衔。
就在两人为一个新式窑炉的温控方案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管家张伯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少爷!那位燕老爷子又来了!”
管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