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子午,越秦岭,八百里秦川沃野,豁然铺展于眼前。时已入冬,关中平原褪去了秋日的斑斓,换上了一袭苍黄质朴的冬装。收割后的田野空旷寂寥,道旁杨柳枝叶凋零,唯有渭水如带,在铅灰色的天穹下静静流淌,泛着清冷的波光。寒风自北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然而,这冬日的萧瑟,却丝毫未能影响这支自南方跋涉而来、终于踏入关中地界的队伍。当脚踏上坚实、平坦、笔直延伸向北方地平线的官道,当视线中再也看不到那令人窒息的重重山影与险隘,当空气中属于蜀地、秦岭的湿冷与阴郁被关中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寒风所取代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重生般的激动与释然,在每一个人胸中激荡、冲撞,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们,终于回来了!从蜀中的腥风血雨,到剑门的险死还生,再到子午道的幽冥绝境,一路行来,步步杀机,时时喋血,同袍凋零,几度濒死。如今,终于踏上了这片被大唐王朝中枢牢牢掌控的、象征着“家”与“希望”的土地。关中,长安,那座巍峨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最终归宿的帝都,已然在望!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尽管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脚步却比在秦岭山中时,要轻快、坚定得多。苏定方麾下的骑兵,依旧在前方开道、巡弋,但紧绷的神经,已明显松弛了不少。斥候传回的消息,也越来越令人安心——沿途驿站、烽燧,皆在正常运作,驻军盘查虽严,却无异常;附近州县,亦未见大规模兵马异动。显然,那些在蜀地、在秦岭中如同附骨之疽的暗杀与截击,一旦踏入这关中腹地,天子脚下,便不得不收敛爪牙,暂时蛰伏。
车驾内,李承乾的状态,也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在明心、明尘的精心调理,以及孙思邈留下的方子持续作用下,加之终于脱离了那令人心神紧绷的险山恶水,他体内的五行循环,已能自行缓慢、平稳地运转,不再需要道人时刻以真元引导。胸口的镇龙印,也恢复到了那种温润、沉厚、持续反哺滋养的状态。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气息仍显虚弱,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无力感,但那双眼睛,已彻底恢复了往昔的清明、深邃,只是在那深潭之下,沉淀了更多难以言喻的风霜、疲惫,与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世情后的沧桑与沉静**。
他不再总是闭目假寐,而是时常微微掀开车帘一角,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关中冬景,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随着马车前行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高大起来的、巍峨连绵的长安城郭轮廓。目光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在审视一片既熟悉、又因漫长离别与生死劫难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土地。
裴行俭与苏定方,一左一右,策马护卫在车驾两侧。两人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但眼中那份凝重与警惕,却并未完全散去。越是接近长安,那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沉重。来自朝堂的、后宫的、各方势力的目光,恐怕早已如同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上了这支队伍,缠绕上了车驾中的太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秦岭,敌人尚可明目张胆地袭杀;在这长安脚下,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的手段,只会更加隐蔽、更加刁钻、更加致命。
“殿下,”裴行俭策马靠近车驾,低声道,“前方三十里,便是灞桥。过了灞桥,便是长安东郊。是否……派人先行一步,通报朝廷,安排仪仗迎接?”
按制,太子奉旨出京,归朝之时,应有相应规格的仪仗、官员,出城相应距离迎接。尤其此番太子历经大难,重伤而归,朝廷更应有所表示,以安人心,以示恩宠。
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了。一切从简。派快马告知城门司与东宫即可,言孤车驾将至,命其净街、开中门,其余虚礼,一概免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净街、开中门,这是储君应有的规格,不能废,亦是他必须向长安、向天下昭示的态度——他李承乾,回来了,且依旧是这大唐的储君。而免去其他繁文缛节,则是在示弱,亦是在试探。他要看看,在他“重伤”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的情况下,会有哪些人跳出来,会有哪些人沉默,又会有哪些人……暗中动作。
“末将明白。”裴行俭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队伍继续前行。冬日的白昼短暂,日头渐渐西斜,将天地万物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的金红色。当那巍峨的、如同洪荒巨兽匍匐于地平线上的长安城墙,终于完完整整、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天色已然近黄昏。
高达数丈、以厚重青砖垒砌、布满岁月斑驳与战争痕迹的城墙,在夕阳余晖中,散发着一种沉凝、古老、威严的气息。墙头旌旗招展,甲士执戈而立,身影被拉得老长。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的嘴巴,此刻已然洞开,门前宽阔的官道,已被清空,不见一个闲杂人等,只有两队盔甲鲜明的金吾卫,手持长戟,肃立道旁,一直延伸到城门之内。气氛肃穆、寂静,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城门正上方,那巨大的匾额之上,“明德门”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明德门,长安正东门,非盛大典礼、帝王出入,或迎接极其尊贵的宾客(如得胜凯旋的大军、重要藩国使臣),通常不会开启中门。此刻,中门洞开,净街以待,已是朝廷能给出的、不逾制的最高礼节。
然而,也仅仅是“礼节”。城门前,并无一个够分量的朝臣出迎,更无天子仪仗。只有那沉默肃立的金吾卫,与洞开的、幽深的城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复杂、微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现实。
陛下重伤静养,无法亲迎,情有可原。然,朝中衮衮诸公,六部九卿,宗室亲王,竟也无一人出城相迎?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集体的沉默与观望?
苏定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裴行俭面色沉静,目光却冷了几分。就连车驾周围的侍卫们,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冷遇”,脸上刚刚浮现的归家喜悦,迅速被一种憋闷、屈辱、与隐隐的愤怒所取代。
唯有车驾内的李承乾,面色依旧平静。他缓缓掀开车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肃立无声的金吾卫,扫过洞开的、幽深的明德门,最后,投向了城门之后,那鳞次栉比、殿宇重重、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显得恢弘、神秘、也愈发显得冷漠、遥远的长安城**。
这就是长安。这就是他出生、成长、被寄予厚望,却也屡遭暗算、步步惊心的长安。这就是汇聚了天下英才、也藏匿了无数鬼蜮伎俩的长安。这就是他身为太子,必须征服、也必须守护的长安。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近乎自嘲的弧度。
也好。如此“干净”地回来,倒也省却了许多虚伪的客套与试探。有些账,有些事,有些人,正好可以……看得更清楚。
“入城。”他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地传出。
“诺!”苏定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厉声喝道:“殿下有令!——入城!”
“入城——!!!”
传令声在寂静的城门内外回荡。队伍再次启动,车轮滚滚,马蹄踏踏,在两侧金吾卫无声的、复杂的注视礼中,缓缓地、平稳地,驶过了那高大的门洞,驶入了这座千年帝都,驶入了这片即将因他的归来,而掀起滔天巨浪的权力漩涡中心。
就在车驾完全驶入城门,没入城内渐浓的暮色与万家初上的灯火阴影中的刹那——
一直平静躺在李承乾胸口、温润搏动的镇龙印,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混合了悲伤、愤怒、眷恋、警惕、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共鸣”的复杂波动,自那印记深处传来,一闪而逝。
仿佛,这枚沉寂了万古、刚刚因他而初步复苏的山川重器,在踏入这座帝都的瞬间,感应到了某些深埋于这座城市地底、或飘荡于这座城市上空的、古老、隐秘、而又与它息息相关的气息与因果。
李承乾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再次按住了胸口。印记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震颤只是错觉。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车厢的昏暗,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殿宇,望向那座位于城市正北、龙首原上、此刻已亮起星星点点宫灯的、巍峨壮丽的大明宫。
父皇……就在那里。
而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那些朱门高第、深宅大院、隐秘角落之中,又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或明或暗地,注视着这辆驶入长安的马车,算计着,谋划着,等待着?
马车,继续向着长安城的深处,向着那更深的暮色、更璀璨的灯火、与更汹涌的暗流,缓缓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在这座刚刚进入夜色的、看似平静的巨城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
仿佛,一声声,敲响了某个新时代,或旧时代终结的序曲。
历经千劫,太子终归长安!然迎接他的,是洞开的城门,无声的卫队,与满朝“默契”的沉默。是下马威?是集体观望?镇龙印入城刹那的奇异悸动,又预示着怎样的因果与风波?真正的较量,不在蜀道,不在秦岭,而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帝都之中!李承乾将如何在这“无声”的欢迎中,踏出归京后的第一步?大明宫内,重伤的陛下,又将如何应对爱子的归来与朝局的诡谲?最终的高潮,已在长安的夜幕下,悄然拉开序幕!敬请期待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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