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伏俟城西,圣山之巅。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祭坛矗立在山顶平台上,以白石垒砌,上铺洁白的羊绒毡毯。祭坛周围,数百名吐谷浑贵族、各部首领、王庭官员肃立,气氛庄严而压抑。
身穿盛装的伏允可汗被两名侍从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祭坛。他的脸色在厚重的脂粉下依旧透着青灰,眼神浑浊,全靠身旁那个灰衣道士——崔文焕——偶尔递过来的一个小玉瓶散发的气味提神。
太子慕容尊王站在祭坛下首最前列,身穿绣金王子袍,面色沉肃,但眼角眉梢却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志得意满。他身后,是一众心腹将领和贵族。
二王子慕容顺站在稍后的位置,神情平静,只是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祭坛一角——那里,几名身穿吐谷浑服饰、但面容精悍的汉子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那是苏定方安排的唐军精锐,混在了他的护卫队中。
王玄策与苏定方作为大唐使臣,被安排在贵宾席位,位于祭坛侧前方。两人神色从容,但眼神始终关注着祭坛上的一举一动。
祭祀的号角声呜呜响起,苍凉而古老。身穿彩袍、头戴羽冠的大萨满开始围着祭坛中央的火堆跳起古老的舞蹈,口中吟唱着晦涩的祷词。
气氛庄重而神圣。
就在大萨满的舞蹈进行到高潮,准备将一碗牺牲的血酒捧给伏允可汗,由可汗洒向火堆祭天时——
“父汗!不可!”一声大喝陡然响起!
只见慕容顺猛地踏前一步,指着伏允可汗身边的崔文焕,厉声道:“此人乃是中原妖道,用邪术控制父汗,意图谋害父汗,祸乱我吐谷浑!父汗所中之毒,就是他所下!”
全场哗然!
“二弟!你胡说什么!”慕容尊王脸色骤变,怒喝道,“此乃祭山大典,神圣之地,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污蔑父汗的贵客!来人,将二王子拿下!”
数名身穿铁甲的太子亲卫立刻拔刀上前。
“谁敢!”慕容顺身后的护卫也纷纷拔刀,与太子亲卫对峙。混在其中的唐军精锐悄然移动位置,隐隐护住了慕容顺的侧翼。
“都给我住手!”一个虚弱却威严的声音响起。只见祭坛上,伏允可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侍从的搀扶,颤抖着站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瞪着慕容顺和慕容尊王。
“父汗!”两人同时出声。
“顺儿……你说……此人下毒……有何凭据?”伏允可汗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目光却紧紧盯着崔文焕。
“回父汗!”慕容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袋,“儿臣已经查明,此人每日给父汗服用的所谓‘续命丹’,实则是一种慢性奇毒!短期内可提振精神,长久服用却会侵蚀五脏,令人日渐虚弱,最终腑脏衰竭而亡!这袋中,便是儿臣派人从他房中搜出的毒药原料——产自西域的‘黑骨草’和‘腐心花’!御医可当场验看!”
几名忠于王庭的老御医战战兢兢地上前,接过皮袋查看,闻了闻,又沾了点粉末尝了尝,顿时脸色大变。
“回……回可汗,此物……确是剧毒之物!长期服用,症状……正与可汗之疾相符!”为首的老御医噗通跪倒,声音颤抖。
“你还有何话说!”慕容顺剑指崔文焕。
崔文焕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王子殿下,栽赃嫁祸,也要有个限度。这毒药,焉知不是你自己放在贫道房中,用来构陷贫道与太子殿下的呢?”
“你!”慕容顺气结。
“何况……”崔文焕的目光转向伏允可汗,声音忽然变得幽深,“可汗,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心口发闷,四肢无力,眼前发黑?”
他的话音刚落,伏允可汗果然身体一晃,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竟然咳出了黑血!
“父汗!”慕容顺大惊失色。
“妖道!你对父汗做了什么!”慕容尊王也是一惊,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没做什么。”崔文焕淡淡道,“只是可汗体内的余毒发作了而已。若无贫道的独门解药……”他手一翻,掌心出现一个白玉小瓶,“恐怕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把解药拿来!”慕容顺目眦欲裂。
“可以。”崔文焕好整以暇,“只要可汗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传位于太子殿下,并将这构陷太子与贫道的逆子……”他指了指慕容顺,“就地正法,贫道立刻奉上解药。”
“你做梦!”慕容顺怒吼。
“妖道敢尔!”苏定方再也看不下去,一声暴喝,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直扑祭坛!他早就看出,崔文焕是在用某种方法引发了伏允可汗体内潜伏的毒性!
“拦住他!”慕容尊王大惊,连忙下令。
数十名太子亲卫扑向苏定方。
“大唐使团,护驾!”王玄策也是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好的唐军精锐和慕容顺的护卫立刻动手,与太子的人马战作一团。祭坛周围顿时大乱,刀光剑影,血光迸现!
“保护可汗!”一些忠于可汗的部落首领和将领也纷纷拔刀,加入战团,但一时间敌我难分,场面极度混乱。
苏定方身手何等了得,手中横刀如同闪电,几个呼吸间便斩杀数名拦路的太子亲卫,冲到了祭坛边缘。
崔文焕见状,冷笑一声,竟不闪不避,反而将手中的白玉瓶对准了奄奄一息的伏允可汗,似乎随时准备将其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