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静的山道,踏上青石铺就的台阶,武当山那份独有的清静与庄严扑面而来。
然而,越是靠近那座亮着灯火的偏殿,张翠山和殷素素心中的那份归家喜悦,便被一种无形的沉重一寸寸压了下去。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死寂与哀伤,从殿门半掩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混杂着经年不散的浓重药味,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涩。
紫霄宫偏殿。
殿内烛火明明亮如白昼,光线却照不透那层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云。
空气里,悲伤是如此的浓郁,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一张简陋的竹榻摆在殿中,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道人,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瘫软地搭在床沿,仿佛一具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人偶。
他的面色蜡黄,双眼深陷,只有那偶尔颤动一下的眼皮,证明他还活着。
武当三侠,俞岱岩。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就这样躺在这里,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江湖豪侠,变成了一具只能呼吸的躯壳。
“三师哥!”
张翠山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榻前。
一声悲号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
他用额头一下下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若不是为了寻我,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位名满江湖的银钩铁划,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涕泪横流。
站在他身后的殷素素,脸色早已苍白如纸,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目光死死地盯着榻上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愧疚与恐惧像是两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窒息昏厥。
当年的惨剧,虽非她亲手所为,却终究因她而起。
这份罪孽,是她十年海外生涯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翠山!”
一个苍老却难掩激动与急切的声音,先于人影传了进来。
“真的是翠山回来了吗?!”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位须发皆白,身穿朴素道袍的老道人大步流星地跨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鹤发童颜,一双眼眸却清澈深邃,仿佛蕴藏着百年岁月的智慧与沧桑。
正是武当派开山祖师,被天下武林共尊为泰山北斗的一代宗师,张三丰。
在他的身后,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武当其余五侠,一个不少,全都跟了进来。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狂喜与难以置信。
“师父!”
张翠山猛然回头,看到那张熟悉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容,悲喜交加,再次泣不成声。
“大师哥!二师哥!”
“五弟!”
宋远桥等人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师徒七人,阔别十年,在此重逢。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紧紧的拥抱,用力的捶打,和压抑不住的哽咽。
这是一个属于武当派的时刻,是十年离散苦痛的宣泄,是失而复得的温情。
朱宸静立于殿门一侧的阴影中,并未上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抱头痛哭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位百岁老道人的身上。
这就是张三丰。
一个将武学推至一个新高峰的传奇。
直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哭声渐歇,张三丰才用他那依旧稳健的手,拍了拍张翠山的后背,转过身,看向了殿内唯一的“外人”。
他的视线清澈如婴孩,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位便是救了翠山一家的宸王殿下吧?”
张三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温和。
“老道张三丰,多谢殿下仗义出手。”
话音落下,这位百岁宗师竟对着朱宸微微躬身,便要行一个江湖大礼。
这一拜,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天下。
朱宸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张三丰身侧,双手虚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力托住了老道人的手臂。
“张真人折煞晚辈了。”
他躬身回了一礼,姿态恭敬至极。
“您乃武林泰斗,更是我大明朝的擎天玉柱。晚辈此来,一是奉皇兄之命,为您祝寿。”
“二,也是为了张五侠归来之事。”
朱宸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竹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