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忧虑起来,话锋却是一转。
“二哥,如今最紧要的,或许不是我们这些做叔叔的怎么想,而是大哥留下的子嗣……允炆那孩子,还有他那些弟弟们。”
朱樉愣了一下。
“允炆?他是大哥嫡长子,若按礼法,自然是……”
“礼法?”
朱棡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沉重。
“二哥,你还没看明白吗?父皇对大哥,早已超越了寻常礼法!大哥的陵寝规制,远超亲王,近乎帝陵!父皇为大哥服的丧期,停朝理政的时间……哪一样是寻常礼制能解释的?”
他靠近朱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看透的无奈。
“父皇所依凭的,不是冰冷的礼法条文,而是对大哥那份独一无二的、深厚到极致的偏爱!如今大哥走了,这份偏爱……你觉得会转移到谁身上?
是我们这些常年在外、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儿子,还是大哥留下的、在他眼中最像大哥、又承欢膝下、纯孝至诚的孙儿允炆?”
朱樉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脸色变幻。
他当然能感受到父皇对大哥的特殊,但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自己也是父皇的儿子,血浓于水,父皇对自己的关爱,纵然不及大哥,也绝不会比对一个孙儿少!
“三弟,你未免太过虑了。”
朱樉最终有些勉强地说道。
“父皇……父皇对我们,也是一样的。允炆再孝顺,毕竟年幼,如何能担得起……”
朱棡看着二哥那混合着不甘、疑虑和一丝不愿承认现实的神情,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了即可,说多了反而无益。
他拱手道。
“夜已深,二哥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劳碌。”
说完,朱棡也转身离开了。
朱元璋对太子朱标的感情,深厚到了骨子里。
这种感情,不仅是对继承人的看重,更倾注了一个严厉父亲对最优秀、最合心意长子的全部心血与骄傲。如今朱标早逝,这份无处安放的、深沉到极致的父爱。
便不可避免地“爱屋及乌”,化作一份格外沉重的温情,转移到了朱标留下的子嗣身上,尤其是那个在朱标病榻前日夜侍奉、纯孝至诚的嫡长孙朱允炆身上。
而在藩王之中,晋王朱棡作为老三,性格相对内敛务实。
他很清楚,按照长幼有序的礼法,大哥朱标之下是二哥秦王朱樉,再往下才轮到自己。除非有极其特殊的变故,否则那个位置距离自己颇为遥远。因此,他虽然对朝局有自己的观察和忧虑,但心态上尚能保持一定的理解和超然,不至于生出太多非分之想。
但秦王朱樉则不同。作为朱元璋的次子,在朱标去世后,他内心深处一度认为,按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潜在可能,自己这个老二,理应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选。
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平日里行事多有跋扈、屡有小过、在朝野口碑一般,更缺乏自知之明的德行缺陷。
他甚至没意识到,连他那个年幼的侄儿朱允炆,内心都未必看得上这位二叔。
……
燕王朱棣在离开十王府那暗流涌动的花园后,并未多做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临时居所——燕王府。说是王府,其实更像一处陈设简朴、规制严整的四合院。
与他在北平那座真正的、作为藩王统治中心的燕王府不可同日而语。院中没有什么奢华的家具摆设,仆役婢女的数量也严格按照亲王在京的定例,绝不多一人,也绝无过分殷勤之态。
这些,朱棣并不在意。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规矩,也是做给朝臣和其他兄弟看的姿态。真正的实力和资源,在北平,在他的封地,在他麾下那些历经战火锤炼的将士手中。
他刚步入正厅,两个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
前面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略显圆润,面容敦厚,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板,恭敬地行礼。
“父王。”
正是他的长子朱高炽。朱高炽身后,站着一个比他略小一两岁、身板却已显挺拔的少年,眉眼间与朱棣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中带着锐气,正是次子朱高煦。朱高煦只是沉默地跟着兄长行礼,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尚未完全出鞘但已隐现锋芒的长枪。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