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的蒋瓛,手已经紧紧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个奉天殿,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冰窟。
御阶之下,张沐川承受着这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极致悲痛与帝王怒火的滔天威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平日那玩世不恭的讥诮,也没有刻意伪装的“忠贞不屈”,甚至没有面对死亡时应有的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悲凉?
他的目光,清澈,平静地迎上了朱元璋那双血红燃烧着痛苦、愤怒与无尽审视的眼睛。
这异常的平静,让正处于暴怒边缘的朱元璋,心中猛地生出一丝异样。
这个张沐川……他言行看似狂妄疯癫,不畏生死,但与以往那些“死谏”的忠臣又截然不同。
那些忠臣求死,是为了名节,是为了劝谏,他们的恐惧与决绝是真实的。可这个张沐川……他不仅求死,似乎……还在用他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他那种“不怕死”的背后,似乎还有一种更复杂、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朱元璋阅人无数,自认能看透人心欲望。贪名、贪利、贪权、贪生……无非是利益的取舍。可这个张沐川,锦衣卫查过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似乎别无所图。
他若有所图,图什么?图身后名?可他行事又如此荒诞不经,不似沽名钓誉之辈。图利?他连命都不要了。图权?一个必死之人,要权何用?
他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欲望,却又偏偏要在这朝堂之上,搅动风云的……怪人。若非锦衣卫将他根脚查得清清楚楚,朱元璋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哪个山野跑出来的圣人转世,专门来给他添堵的。
张沐川看着朱元璋眼中那闪过的疑虑与更深沉的审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陛下,您问错了。”
“臣的清白,救不回太子殿下,堵不住江南的洪水,挡不住北元的铁骑,更救不了大明的万世基业——它,一文不值。”
每说一句,朱元璋眼中的寒意便加重一分,按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微贲起。
然而,张沐川的话音却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如同利剑出鞘,划破大殿的死寂与沉重,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龙颜。
“但是,陛下!”
“臣这点微不足道、一文不值的‘清白’,或许……”
“能照见这大明朝堂之下,某些正在滋生的脓疮!”
“能照见那啃噬大明根基的蠹虫!”
“能照见被眼前太平盛世、巍峨宫殿所掩盖的……致命病灶!!”
“轰——!”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宽大的素麻孝衣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摆动,他须发皆张,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指着张沐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张沐川!你……你竟敢诅咒朕的大明江山?!你——”
成了!张沐川看着暴怒如狂狮的朱元璋,心中不但不惧,反而精神陡然一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光芒。
张沐川面对朱元璋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与杀意,非但没有退缩,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深切的悲悯、无力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这正是他苦练多时的“死谏”终极表情包之一。
他忽地向前一步,彻底无视了君臣之间那不可逾越的礼仪鸿沟,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目光直视着龙椅前须发皆张的皇帝,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
“陛下!您先问问自己!您——还记不记得,您是谁?!您还记不记得,这大明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轰!!!
这话,简直比刚才朱元璋的咆哮更像惊雷!不,是比九天霹雳更加骇人听闻!
“大胆!!!”
蒋瓛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暴喝,绣春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侍立在殿角、本就匍匐在地的太监宫女们,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直接白眼一翻,瘫软在地,剩下没晕的也抖如风中落叶,恨不得把脑袋钻进金砖缝里去。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