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嗡嗡的声音像是有只苍蝇钻进了脑子里。
顾风把手里的手术刀换了一把,更锋利,也更薄。
无影灯打在苏婉的尸体上,惨白的一片。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和昨晚在废弃工厂里看到的那个“受难者”姿态截然不同,那时候她是扭曲的,痛苦的,但现在躺在解剖台上,她像是睡着了一样。
“顾老师,血液毒理报告出来了。”
助手小张把打印纸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吵醒了死人。
顾风接过来,扫了一眼。
苯二氮卓类镇静剂,浓度高得惊人。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罕见的致幻剂成分,结构复杂,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没外伤?”顾风问。
“除了颈部那个绳索造成的勒痕,皮下组织没有淤血,没有防御性伤痕。”小张翻看着记录本,“指甲缝里也很干净。”
顾风没说话,放下报告,重新俯下身。
他拿起苏婉的右手,打开无影灯的聚光模式,对着指甲缝仔细观察。
法医的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如果凶手是为了折磨、为了泄愤,尸体不会是这个样子。如果她是被强行控制,指甲里一定会有反抗时留下的皮屑或者纤维。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默剧。
顾风调整显微镜的焦距,镊子轻轻探入苏婉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隙里。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如果不仔细看,会被当成是灰尘或者尸斑的阴影。
镊子夹住那一点东西,慢慢提拉。
一根极细的蓝色纤维。
顾风把它放在载玻片上,推到镜头下。
显微镜下的世界被放大了几百倍。这根纤维表面有一层特殊的涂层,截面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六边形结构。这不是普通的棉麻,也不是常见的化纤。
顾风盯着那个截面,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安格拉”羊毛。产自一种特定的山羊,只生长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这种面料极其昂贵,而且通常只供应给几家顶级的高定西装品牌。那种西装,一套的价格能在江城市中心买套公寓。
更重要的是,这种面料极其脆弱,稍微用力就会断裂。它不可能出现在粗糙的绑架现场,只能出现在一个体面、优雅、穿着考究的男人身上。
“顾老师,发现什么了吗?”小张凑过来问。
顾风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啪。
他关掉显微镜的照明灯,那根蓝色的纤维瞬间隐没在黑暗中。
“没什么。”顾风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死因是药物中毒引发的心脏骤停。那个致幻剂和镇静剂的混合物,让她在幻觉中失去了呼吸。”
“那……勒痕?”
“死后伤。”顾风语气平淡,像是说着今天的天气,“为了制造某种仪式感,凶手在她死了之后才挂上去的。”
小张松了口气,赶紧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那就好办了,定性为投毒杀人,或者是误食毒品……”
顾风转身去洗手,水流冲刷着手指,带走了那种滑腻的触感。
但他没把那根纤维扔掉。
刚才关灯的一瞬间,他已经用镊子把它夹起,粘在了自己的袖口内侧。
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关键线索。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的“教授”,就在这根纤维里留下了指纹。
如果不把它截留下来,交给警方物证科,这根纤维大概率会在庞大的数据库里石沉大海,或者被某些人有意无意地忽略。毕竟,能穿得起这种西装的人,不是一般的权贵,就是……
顾风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发黑的自己。
他想单独会会这个人。
……
下午,陈刚火急火燎地跑来拿报告。
“怎么样?是不是那个混账干的?”陈刚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一脸的焦躁。
顾风把签好字的尸检报告递过去。
“中毒。高浓度镇静剂加致幻剂。”顾风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甚至可能是快乐的。”
“快乐个屁!”陈刚把烟拿下来,狠狠捏在手里,“被人像挂腊肉一样挂起来,还能快乐?”
“那是死后摆拍。”顾风指了指报告上的结论,“凶手是个变态,但他不想让她在死前感到恐惧。这是一种……扭曲的温柔。”
陈刚皱着眉头,把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想从字里行间找出点别的东西。
“这不符合连环杀手的特征啊。”陈刚嘟囔着,“一般这种人不都是享受折磨的过程吗?怎么这就直接送走了?”
“所以这不是一般的连环杀手。”顾风盯着陈刚的眼睛,“这是高智商犯罪。他在用死者的尸体传递信息,而不是用她的痛苦来取乐。”
陈刚把报告拍在桌子上。
“行吧,反正你说了算。那个绳结查出来了吗?”
“特殊的航海结,需要专业的力学知识和长期练习。”顾风撒了谎,或者说,只说了一半真相,“正在比对。”
陈刚叹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上面催得紧,媒体也在盯,要是再破不了,我这层皮都得被扒下来。”
“别急。”顾风站起来,把水杯递给他,“凶手既然搭了台子,戏就不会只演一场。让他再得意两天。”
陈刚接过水杯,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鹰一样盯着顾风。
“你最近好像很有把握?”他问,“每次这种棘手的案子,你都能看透凶手的想法。顾风,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凶手还了解凶手。”
顾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是法医,我只对尸体说话。尸体不会撒谎。”顾风笑了笑,笑容很淡,“活人才会撒谎。”
陈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摇摇头,喝了口水。
“你小子,神神叨叨的。行了,我去安排下一步排查。你自己也小心点,那个‘教授’既然点名找你,肯定没安好心。”
陈刚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
顾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贴身藏好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根蓝色的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