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是二月末,洛阳城外的柳树才勉强抽出几点嫩芽,护城河里的冰碴子还没化尽。但比春寒更冷的,是城里流传的各种消息。
曹德抱着一卷新抄好的《伤寒杂病论》节选——这是他从记忆里扒拉出来的后世医书片段,删改了年代和方剂,假托“仙翁所授”让秦医者整理成册——穿过庭院往书房走。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书房里传出压低的争执声。
“父亲!不能再犹豫了!”是曹操的声音,比平时更急,“冀州那边已经乱了!钜鹿张角兄弟以符水治病,信众已过十万!各地郡守奏报如雪片,朝廷却还在为修宫钱扯皮!”
曹嵩的声音透着疲惫:“我知道,我知道……但阿瞒,你才十七岁,刚举孝廉,任顿丘令的诏书还没下来。这种军国大事,轮不到咱们曹家出头。”
“等轮到了就晚了!”曹操的声音提高,“太平道在司隶也有活动!我昨日去南市,亲眼见有人散发符纸,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是要造反!”
门外的曹德心头一震。黄巾起义,终于要来了。历史上是184年二月起义,现在才177年,但太平道的传播速度显然比史书记载的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屋内静了一瞬,然后曹嵩道:“进来。”
曹德推门进去。书房里,曹嵩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曹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
“父亲,兄长。”曹德行了个礼,“我抄了些医书节选,送来给兄长路上看。”——曹操的顿丘令任命已经定了,三月初就要赴任。
曹操转过身,脸色不太好,但接过竹简时还是说了句:“有心了。”
曹德没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兄长刚才说……有人要造反?”
曹操和曹嵩对视一眼。曹嵩叹道:“德儿,这些事你不必……”
“让他听。”曹操打断父亲,盯着曹德,“你不是总说想知道天下事吗?现在天下就要出大事了。”
曹德咽了口唾沫:“是……太平道?”
“你知道?”曹操眯起眼。
“街上有人在传……”曹德含糊道,“说喝了符水能治病,还能得太平。”
“治病?”曹操冷笑,“若符水真能治病,要医者何用?不过蛊惑人心罢了!”
曹嵩揉着太阳穴:“朝廷已令各州郡严查,但……查不过来。太平道的信众多是穷苦百姓,官吏若逼得太紧,反而……”
“反而会逼他们提前造反。”曹操接道,“所以不能等他们动手!父亲,咱们曹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在谯县有根基,在洛阳也有人脉。此时若不起兵自保,等乱起来就晚了!”
“起兵?”曹嵩声音发颤,“阿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私蓄部曲已是犯禁,起兵……那是谋反!”
“不是谋反,是保境安民!”曹操走到地图前——那是他最近常看的司隶周边地形图,“父亲请看,若冀州乱起,必波及兖州、豫州。谯县在豫州境内,曹氏、夏侯氏族人聚居,若乱军一到,玉石俱焚!”
曹德听着,心跳如鼓。历史上曹操确实在黄巾起义后散家财、募义兵,但那是在中平元年(184年),而且是在他逃出洛阳、到陈留之后。现在才177年,曹操就想到了这一步?
太早了。但……也许正因为太早,才可能改变什么。
“父亲,兄长。”他忽然开口。
两人都看向他。
曹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觉得……兄长说得对。”
曹嵩瞪大眼睛:“德儿!你……”
“但起兵太招摇。”曹德赶紧补充,“不如……先做准备。”
“什么准备?”曹操盯着他。
“散家财,合义兵。”曹德一字一顿说出这六个字——这是历史上曹操做过的事,“但不是现在,是暗中准备。在谯县购置田庄,招募流民屯垦,从中挑选青壮习武,美其名曰‘护庄队’。再与夏侯氏、丁氏等姻亲联络,约定守望相助。”
他越说越顺:“如此,明面上是地主护院,实则是私兵部曲。朝廷若查,有田契庄约为证;乱军若来,有兵甲可恃。而且……”
“而且什么?”曹操追问。
“而且可以借此收拢人心。”曹德想起后世的政治课,“乱世将至,百姓最想要的是什么?是安定,是活路。曹家若能给他们田种、给他们保护,他们就会拥护曹家。到时候,咱们有的不只是兵,还有民心。”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曹嵩目瞪口呆地看着幼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曹操则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才十三岁的弟弟。
良久,曹操缓缓开口:“这些……也是仙翁所授?”
曹德心里叫苦。完了,又说多了。一个十三岁孩子不该懂这些。
他硬着头皮:“是……是仙翁说过‘乱世求存之道’。但我也是瞎想的,不一定对……”
“不。”曹操打断他,“你说得很对。”
他走到曹德面前,俯身与他平视:“散家财,合义兵,收民心——德弟,你真的只有十三岁?”
曹德后背全是冷汗,强笑道:“兄长说笑了,我就是……就是听兄长和父亲议论,胡乱琢磨的。”